| | | 周康踩下刹车,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接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身子完全陷入柔软的皮座中。惬意地哼过一声后,他从腰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给周康一种久违的亲切感。他忍着内心的激动,压低声音平静地说:“兰花,吃饭了没?” “吃过了,刚收拾好,你呢?”女人听到周康的问候,明显的精神了许多。 “忙着赶路,快两天没吃过热饭了。”周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微笑着说。 “你这死鬼,急慌个啥?当心别把身子弄垮了!”女人不满地嘟哝了一通,接着问:“多久能到家?都等着你呢。” “还得仨钟头吧。”周康看了看有些发暗的天幕接着说:“等我到家天就黑透了,别等我了,天这么冷,你们先睡下吧。” “给你留的饭还在锅里热着呢!”女人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多不容易。回一趟家还赶得这么辛苦,难道这一会儿我等等你都不行么?” 周康无奈地笑笑:兰花还是这个倔脾气,一点都没有改。以前因为这个他们两口子没少吵架,想当年自己一气之下远走他乡的时候,孩子才刚刚半岁。这么些年,自己独自在外面闯荡,的确很不容易,可兰花一个人留在家里,含辛茹苦地把孩子带大,又是怎样一段艰辛的故事呢?想到这里,周康急忙问:“兰花,这些年你还好吧?” “好着呢。”兰花说。 “那,孩子呢,孩子怎么样?”终于,周康鼓起勇气问道。一想到孩子,他的心中就生出一种复杂的情感,除了兴奋与激动,还夹杂了一些不安和愧疚。 “孩子也好,好着呢!他一直就盼着你回来,前天知道你该回家了,欢喜得就跟过年似的。” 听到这句话,周康的心里格外高兴,想到十来岁的儿子盼着父亲回家的情形,他只觉得无比自豪,拖着筋疲力尽的身子跑完余下三个小时的路程,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了。 “孩子叫啥名字?”收起回忆,周康急急地问。 “望圆,周望圆。”兰花顿了顿,深情地说:“我就是盼着你能早点回来,一家人团团圆圆过日子。” “兰花,你等着,我俩半钟头就能到家!”周康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情,兴冲冲地大声说。 “跑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好好歇会儿才对,你别急,路上小心一点。”兰花嘱咐道。 挂掉电话,周康又发动了汽车。虽然眼睛胀得难受,全身也因久坐不动而酸麻疼痛,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电话里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已经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向往。 汽车向前飞驰,周康的思绪也飞回了过去。刚与兰花结婚的时候,家里很穷,而他自己又是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人。兰花很好强,脾气倔强,看不惯丈夫的德行,便与他吵,越吵越凶。后来,他们有了儿子,兰花本以为周康会因此而收敛一些,没想到他并无丝毫改变,仍然终日与自己的酒肉朋友混在一起。最后,兰花忍无可忍,终于和周康大打出手。年轻气盛的周康一气之下,撂下这样一句话:你等着,我要是混不出个人样,就不再迈进咱家这个门!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那时,儿子才只有半岁。周康就这样走了,丝毫没有想过自己是个应当承担足够责任的父亲。 走出家门来到外面的世界,周康才发现原来养家需要挣钱,而挣钱又是那么艰难。他既没手艺又没文化,只能靠着天生的那股机灵劲勉强度日。就这样,他辛苦奔波多年,辗转许多地方,最后终于在一座繁华的大城市站住了脚跟。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里,周康就象一株夹在石缝中的小草,硬是顽强地生存了下来。期间,他也生出过退缩的念头,但每当他裹好行李来到车站时,耳边总会想起自己临走时说过的话:你等着,我要是混不出个人样,就不再迈进咱家这个门!在强大意念的支持下,他学会了周围其他人的刻苦努力,学会了他们的坚韧意志,也学会了象他们一样背弃良心,出卖灵魂……几年过后,他终于攒下了一笔不小的钱,生活也越来越稳定舒适,不过这些并没有给他带来应有的快乐。在他的内心深处,真挚的思乡之情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下定决心回家,是前段时间的事。那天正好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重要的团圆日。在周康立足的这座城市,人们对传统文化已经淡漠了许多,因此那一天并没有任何节日的气氛。周康忙累了一天,到了晚上独自坐在公寓的阳台上,喝一口烈酒,就上一口月饼,就这样喝完了一整瓶的白酒,然后对着掩藏在楼林中的满月泪流满面。蒙着头大睡过一觉之后,周康决定放弃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彻底从这座城市里消失。他想念兰花,想念孩子,他想弥补过错,不再受到遗憾与悔恨的纠缠。 由于多年在外从未与家里联系过,他特地拍了一封电报回家,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希望得到家乡的回应,并且得到原谅与接纳。没过几天,家里果真给他回了电报。正如他所愿,兰花的言语中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有的只是殷切的期盼与绵绵的思念之情。拿到电报,周康高兴得就象个孩子一样,欢呼跳跃,丝毫没有在意旁人异样的目光。 周康原本想先打个电话回家,可是每次按完那串号码,他都没有勇气把它拨出。一别十年,他竟然不知道面对老婆与孩子应该如何开口。不打电话,就当作给他们的一个惊喜吧!周康作出这样的决定后,收拾好了一切,开着自己新买的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家很远,可是对于归心似箭的周康来说,这段路程实在不算什么。他买好了面包和水,除了加油和上厕所,一路上周康很少下车,因为他实在不想把与家人相聚的时间耽误在诸如吃饭之类的小事上面。没日没夜地赶了整整两天,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此时此刻,周康内心的激动实在无法用任何语言来表达。在离家很近的地方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后,他终于说服自己,再次拿出了电话。 天完全黑了,夜幕笼罩了整个世界。这里很偏僻,只有车灯才能在一团漆黑中开辟出一个新的天地。渐渐地,四周出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色。这么多年过去了,家乡也有了许多新的变化,不过无论怎么变,她也还是自己的家乡,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周康想着想着,只觉得有种温暖而亲切的气息正在渐渐地弥漫,包裹自己。他忘记了几天的疲劳与困倦,完全沉入了幸福之中…… 家马上就到了。周康小声地自言自语道。虽然四周仍然一片寂静,只在远处闪着寥寥几粒火光,虽然周康已经十年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但他能够确定,前面不远的地方,便是自己的家,是被自己朝思暮想的家。 公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很大的弯,周康不慌不忙,非常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承载着归家路的这段记忆,象是被他烙印在了心中一样,深刻而清晰。 忽然,由灯光开辟出的这片世界中跳出了一个人影,个头不高,很瘦弱,看上去是个孩子。他就站在道路中间,呆愣愣地迎着飞驰而来的汽车…… 吱——嘭!周康用尽所有力气把刹车踩到了底,可是已经晚了,在汽车的速度还未完全减下来时,他便听到了一个沉闷的声音,犹如魔鬼的叹息一般,一下跌进他的心底。撞到人了!这是周康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便是一个抉择:跑?还是救? 周康收起所有美好的思绪,深吸一口气,活动着酸麻的身体打开车门。借着尾灯那微弱的光亮,他看到了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一个半大孩子面朝下躺在公路上,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距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倒着一只开了口的饭盒,里面的汤流了一地,在微光的映照下,还隐隐冒着热气。而他的身体下面,不知从何处流出的血,正在慢慢地向四周扩散……周康的心一下子凉透了。他急忙象逃命一样重新钻回车厢,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神经质地颤抖。 真见鬼,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单独在这么僻静的地方晃荡?而且还是个拎饭盒的孩子!救吧!看样子,倒在地上的人已经受了重伤。如果抓紧时间,也许能够救活,不过即使活过来,后半生恐怕也……周康知道,这样的话自己就多了一副扛不起的担子。跑吧!受这么重的伤,活着也是受罪。这里没有其他人,一走了之,如果他就这样死了,事情也许就会这样完结。可是,如果他没有死,那自己就犯下了重罪,可能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周康越想越怕,越想心越乱。他象个疯子一样使劲地抠自己的脸,揪自己的头发,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为什么即将到来的幸福面前会隐藏着这么一个天大的不幸呢? 突然,周康的脑子里涌出一个更加罪恶的念头:把车倒回去!地上的人不死,自己就永远别想有好日子过。没错,只有把车倒回去,噩梦才会结束。虽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它就象疾驰而来的子弹一样,深深地钉在了周康的脑中,多年的城市生活打造出来的脾性几乎在瞬间就左右了他的灵魂。他咬紧正在不停打颤的牙齿,闭上试图逃避一切的眼睛,借着涌上脑门的热血,挂上倒车档,猛地踩下油门…… 一个轻微的震动,仿佛来自地狱,周康的心随之剧烈地跳动,久久不息。 喘过几口气,周康重新发动汽车,飞快地向前冲去,他不敢在这个地方久留。向前跑出很远,拐过两道弯,马上就要到家门口了。此时的周康也稍稍平静了一些,只是仍然会神经质地去看后视镜,虽然镜子中只有一片纯净的黑暗。 “兰花,我回来了。”周康把车停到家门口,按了几下喇叭。此时,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一点欣喜之情了,刚才的那一幕,犹如梦魇一般,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家里的灯仍然亮着,看来兰花和孩子一直在等着自己回来呢。周康想着想着,那种温暖而亲切的感觉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他那正在瑟瑟发抖的灵魂也因此平静了一些。接着,从家里传来了兰花的声音:“周康,你可回来了!”那个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周康的心也随之颤动。 “兰花,兰花……”门开了,周康看到了让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如江河一般连绵而汹涌的情感,居然不知该如何表达了。十年未见,她并没有大的改变,只是被岁月无情地夺去了青春,熟悉的手与熟悉的脸,由过度的操劳与岁月的流逝雕刻出了几分沧桑的颜色。在周康看来,这是一幅最可怜而可爱的图画。他无言地上前,轻轻把兰花拥入怀中,然后紧紧地抱着。 “对了周康,我去叫叫孩子。”过了一会儿,兰花忽然开口。 “对,让我看看咱孩子。”听到这句话,周康立刻松了胳膊,兴奋得摩拳擦掌。与儿子相见的一幕,不止一次地在周康的梦中出现过。周康一直认为,这样的梦被惊醒,对他来说是最残酷的事。 兰花没有回家,而是朝外面走去。周康很疑惑地叫住她:“怎么?不是回去叫孩子么?” “孩子没在家。”兰花冲他笑了笑,接着说:“听说你要回来了,孩子吵着嚷着要去接你,吃过晚饭就出去了。听说你连着赶路连饭都吃不上,他还非要带着饭盒去给你送饭呢!他只认得你十年前的照片,这不,也不知道跑哪里去接你了。肯定接岔了。” 听到这句话,周康就象遭到了五雷轰顶一般,脸一下变得煞白,脑袋里嗡嗡作响。接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仿佛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似的。那幅血淋淋的图画重新回到他的眼前,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周康,周康,你怎么了?”兰花向前走了几步,觉得有些不对劲,回过头关切地问他。 周康勉强地笑了笑,眼中的天地已经开始旋转起来,兰花的话语在他耳中也变得微弱。那幅血淋淋的图画,不停在他眼前晃荡,越来越清晰,而现实的世界,正在逐渐地模糊,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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