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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墩   文 / 莲苞
 



  《桃花墩》是作者对早年苦难经历深层反思后写出的“心象世界”,思想层面已摆脱了同类题材作家的价值取向,有了自身的探求和追问。——江西省作协副主席、全国著名诗人程维。
  作者以朴实的语言,运用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完成这个文本,有自己的发现与探求,令人叫绝不已。——省社会科学院赣文化研究所所长。文艺理论家季晓燕。
  事实上,好的作品,必须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而不是成为速朽之作。这篇小说,讲述内容虽是几十年前的故事,却不乏新意,主要表现在通过心情变化反映特定时期的思想认识,继而反映过去的时代,值得学习。


  春季的一天,夜突然反常,来得特别快,李小春从田里收工回去,还未走到江猪湾,江猪湾就被夜色濡染成褐黑一片。
  嘡嘡嘡、嘡嘡嘡……李小春夜饭还未吃完,江猪湾骤然响起了钟声,那钟声不同寻常,急骤、响亮而又沉闷,在江猪湾各处肆虐无忌地乱冲乱撞,冲撞出了夜的严酷,冲撞得气氛异常紧张。李小春连忙放下饭碗,拿起小板凳,忐忑不安地随着组里人,来到宿舍前的空地上。空地东头土台子的上面,一根横斜过来的苦楝树枝的下面,垂悬着一盏汽灯,那汽灯释放着刺眼的惨白。二中队的干部都来了,因大队部设在二中队,大队干部也来了几个,他们威严地站在土台子的前面。李小春及其同类不敢拖拉,很快按划定的地点坐好了。会场奇静,静得吓人,大会即将开始。
  李小春。徐队长在台前叫了一声。这语调平平的一声,引起台下人群一阵疾风暴雨般的吆喝:李小春,出来!出来!李小春,跪下!跪下!出来出来!跪下跪下!……李小春在疾风暴雨声中,双腿颤抖着走向土台,将近台前,腿一软,卟咚一声,跌倒在地下。疾风暴雨更为凶猛:不准耍死狗!不准耍死狗!放老实点!老实点!……他们那种人对挨批斗的人,都争先恐后地表现自己的“激情”,以示自己与坏人坏事作斗争,免得自己受牵连,也表现自己在积极改造。
  徐队长大喝一声:瞎叫什么?疾风暴雨骤然停息,会场又阒然无声。李小春慌忙从地下爬起,嘴里仍不住地应着有有有……正要走上台去。吴大队长不禁一笑,过来说:你有有有,有什么?又不是批斗你。我们派你个差事。随即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说:你到河豚洲去一趟,把这封信送到一中队队部。徐队长接着说:我们看你平常表现还可以,这是我们对你的信任。李小春方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脸上迅即堆满红亮的兴奋,一连迭说:感谢感谢!感谢干部对我的信任!李小春兴奋与激动,还有先前的惊恐,使得他的小肚发胀,小便难忍,于是请求:报告队长,让我撒泡尿再走。徐队长很大度地一挥手:去吧!那意思既像同意他去撒尿,又像叫他赶紧上路。
  会场后边有一排尿桶,这是干部叫种菜组会前准备的,一是趁机积肥,二是方便开会人解小便。李小春走到尿桶前,忽然发现神经有点不正常的叫花子跟了过来,站在他身旁,侧脸望了他一眼,目光异常明亮,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路上,记着自己是右派分子!
  叫花子低下头,自语一般地说。叫花子平时嗓音略沙,此时口齿清晰,李小春听得清清楚楚。二中队一个年轻的干部见叫花子形迹可疑,从会场侧面奔了过来。叫花子立即扯开裤子撒尿,叫花子的尿强劲有力,嗤嗤嗤——在尿桶的内壁发出夏日蝉的鸣声。这个叫花子,不看场合,这时候也疯疯癫癫来凑热闹。李小春这样想,对叫花子的话自然不会留意。
  李小春口袋里揣着大队的信,那种莫大的信任使他挺起腰杆,得意地离开会场。他走出江猪湾,踏上水渠边的马路。他快走到饶家河的时候,听到江猪湾那边一片喧哗:响着口号声和喝骂声。凭经验,他知道,组里的张世冲等人已在土台子上了,他们的身子矮去了一大截。
  李小春一会儿就蹬上了饶家河堤,朝远方几点淡淡的隐隐约约的灯火,飘飘然走去。
  
  哇——
  前方不高的空中,猛然射来一道黑色的叫声,响亮而又凄厉,如格斗者挨了致命的一击发出的惨叫。李小春从兴奋的微醉状态中惊醒过来。不好!这是夜鸦叫。人们说夜鸦叫是不祥不兆,也有人说夜鸦叫就是鬼叫,此行恐怕凶多吉少。他心里发怵,不由止住了脚步。可他一想到口袋里揣着干部的信任,想到这信任有利于改变自己的命运,便又硬着头皮,抖擞精神,继续前进。
  天空阴暗,不见星月。茫茫田野一片灰褐,灰褐里,传来虫子吱吱唧唧的鸣声,鸣声低沉,仿佛压郁的哭泣。晚风悄悄吹着,吹得饶家河起了灰白的涟漪,吹得河边的垂柳如疯女人披头散发。原野暗夜的景象越来越凄凉。李小春没走多久,又听得呼——的声音,一个黑色旋风迅疾地旋到了他的身前,他猛然一跳,闪身到路旁。啪啪啪……旋风边沿的风沙拍打着他的双足。他心情紧张起来,嘴忙念着:拿刀拿盒,拿刀拿盆!李小春来农场后,平时听同类们闲谈,学到不少知识,所谓知识,不是科学知识(他们那种人现在都厌恶科学知识,不愿谈科学知识),而是鬼的故事,关于鬼的各种说法。他曾听说:起了旋风就有剁头鬼,剁头鬼怕剁头的刀,装血的盆,遇到旋风念拿刀拿盆,或许能把剁头鬼吓跑。这一招果然有效,旋风过去了,一切又恢复了原状,他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李小春眺望旋风刮来的方向,视野里出现了一座黑黢黢的小山,那山就像一匹硕大无朋的狰狞的怪兽,趴在离饶家河堤不远的昏暗的野地里。李小春不禁打了一个激灵,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心里惊叫:妈呀!那是桃花墩。
  桃花墩是鬼怪出没的地方。
  桃花墩旧时是湖区水域中的一个大渚,类似大海中的一个小岛。四周芦苇茫茫,河汊纵横,地势险要,历来被土匪占据,是土匪撕票之处。墩上自古就有一片野生的桃林,桃花墩可能因此而得名。桃花墩的桃花非同一般,殷红如血,香味浓烈,传说是墩上的桃花吮吸了被土匪所杀冤魂的鲜血所致。桃花墩的桃花不是年年开放,几年难得开一次,一旦开放,便是不祥不兆。传说那便是冤魂作祟,附近地区必有人遭丧身的灾难。解放后,这一带近岸的湖区被人们围堤开垦成了农场,桃花墩就成了万倾良田中的一块像山一样的高地,因那高地不大,坡面大陡,无路可通,没有被开垦,一直无人问津。因那高地人迹不至,树木蓊郁,阴森袭人,加上神奇、恐怖的传说,当地人一直把那里视作阳间的小阴间。
  桃花墩触目惊心,李小春像一根树桩样栽在饶家河堤上,一天的事情被桃花墩翻起,在脑中倒腾。
  
  白天,李小春与组里人在旱地上种甘蔗,从日头出来干到日头当顶,身子疲倦了,便放下锄头,硬挺直腰,点燃一支用生烟丝卷成的喇叭筒状烟卷,悠悠抽着,以提精神。这样,原野的景色,自然进入他的视野。春天本应该是美丽的,但原野上的风景并不美丽:新耕的大田起伏着黑色的泥浪,漂浮着紫云英凄惨的残花败叶;早耕的水田苍白着脸庞,散溢着花草腐烂的薰人的腥臭;唯有河边的杨柳照旧青翠,但那点残存的寂寥的春意,反而把春的景象衬托得溢发残破颓败。李小春触景伤情,想到自己的境况,无奈与烦恼在内心膨胀,以致身在风和日丽的盛春,而精神世界却是凄风苦雨笼罩的深秋。
  开饭——他们的组长刘茂林高门大嗓叫唤了一声。若是在平日,此时应该是叫收工的,因明日要开秧门,干部徐队长指示,要他们今日在田头吃饭,以便抓紧时间结束旱地上的劳作,明日好全力以赴下田插秧。他们来到田间的一块小晒场上,不一会便吃完了大伙房送来的饭菜。他们的肚子填满了,但精神却是空虚的,饭后小憩的时间,顾虑、牵挂和忧烦便会乘虚而入,来拆磨他们,所以他们会谈天消谴,逗乐子寻开心,聊以支撑精神世界。
  年纪较大的张世冲吸了吸鼻子,望着前面靠近饶家河堤的桃花墩,挑起话题:你们看,今年桃花墩的桃花开了,开得像血一要红,还有血腥气味呢。他低头吸了一口剌叭筒烟卷,沉吟了一下,又说:今年队里就怕会出事,不晓得哪个会倒霉。据说农场刚成立的那年,桃花墩的桃花也开了,一天,一中队一个年轻胆大的干部从场部办事回来,天已黑了,独自一人经过桃花墩,结果第二天在离桃花墩不远的大排水沟里,漂浮着他的尸体。年迈的杨福保被挑起了兴趣,接过话茌:我们队里不出事,与我们农场交界的胡家庄就躲不掉,太远了的不说,就说大前年,桃花墩的桃花也开了,开得像今年一样血红,结果桃花还没有谢的时候,胡家庄的一个会计,在桃花墩脚下的黑松林用剪刀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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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无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8-5-18 16:26:49 投稿 | 字数13663 | 责任编辑:废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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