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这事开始我们还不知道，后来是邻居看到后告诉母亲的，还说芦花的命太苦了，贪上这样一个后妈，将来这孩子可咋办呀？母亲和我简直快气疯了，我们去张叔家的时候，刚好看见芦花跪在院子里给小弟弟当马骑，累得满脸淌汗，后婶坐在一只板凳上嗑着瓜子，还不住地让小弟弟用小手拍芦花的屁股。芦花看到我就哭了，我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一把把小弟弟从芦花身上薅下来，拽起了芦花，狠狠地冲她发火：“你干嘛这么软弱？你说话呀，你就不能也使劲揍他一顿吗？”芦花望着我，眼里全是泪水，怯怯地说：“他是我小弟弟呀。”
此时小弟弟坐在地上哇哇乱叫起来，后婶这下不让了，站起来冲母亲吼：“你不能管管你家芦苇吗？什么哥哥呀，就知道对他妹妹好，小小年纪心眼子都长到肋条上去了。”母亲也不示弱：“我说大妹子，你别忘了芦花她妈是咋死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芦花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可你也要掂量掂量，你打她、骂她对，她也是你孩子嘛，可你不给她饭吃，还让她睡驴棚，你这做的对吗？你还是个女人吗？我就不明白了，芦花她爸咋就看上了你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泼妇，真是作孽呀。”
我和母亲把芦花领回了家，才发现芦花正在发高烧，起了一身的水痘，父母连夜叫来了村上的医生给芦花挂起了点滴。芦花烧得厉害，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喊妈妈。张叔总算过来看芦花了，可芦花清醒的时候就把脸拧到一边去了，她对母亲说：“大娘，你让他走吧，我没这个爸爸。”
那天晚上，母亲把芦花哄睡后，父亲对母亲说：“要不我们认下芦花做我们的干闺女吧？我们好好照顾她。”我当时正在炕稍做化学题，就停了笔笑着说：“哈，那芦花就是我干妹妹了。”父母和我正说着的时候，就扭头看见芦花单薄着一个小身子跪在了炕上，说：“爸、妈，芦花给你们磕头了。”我看见父母登时转过身子就把芦花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像所有的女孩儿一样，芦花也是一年变一个样，都快要变成水灵灵的一朵花了。我在高二的那个暑假里，有一天芦花跟我去水塘边割猪草，割着割着，她突然喊起了肚子疼，我走过去发现芦花的裤子上有不少血迹，就问她是不是磕着哪儿了，芦花咬着牙说没有，就是肚子疼得厉害。芦花后来也发现了自己裤子上的血迹，吓得差点哭起来，她用手擦着那上面的血，擦一点就洇出来一点，于是便不住声地问我：“哥，我咋了？我咋了？”我那时毕竟学过生理卫生，因此我怀疑芦花是来月经了，只不过是她的头一次而已，她还没到完全能弄懂自己身体的年龄。当时我不好意思和她直说，就赶紧把她领回家，耳语着把芦花的小秘密跟母亲说了。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哽咽着说：“我们的芦花终于长大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当我考取了南方的一所师范大学时，芦花也开始上初中了。临走的那天，芦花和父母去车站送我，芦花一句话也不说，直到进城的班车开过来时，她才突然抱住我，趴在我的肩上说：“哥，我会想你的。”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学校离家太远，大学四年我就在大一的寒假里回过家一次，其余的寒暑假全都扔在学校里勤工俭学了。我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家里省钱，我知道父母供我上大学不容易，他们垄沟里刨钱受的累说几天都没法说完。在学校里我除了想念父母外还想念芦花，我总是担心芦花还被后婶打骂，被弟弟欺负，被同学嘲弄，可我又不在她身边，这一切她能挺过来吗？记得刚入学时，芦花曾给我写过一封信，至今我还记得因为芦花的这封信，一个人躲在寝室里擦了好长时间的眼睛。她在给我的信中说：
“哥，你是芦花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可是你也离开我到外地求学去了，我知道，我所能够忍受的就都忍受吧，终有一天，我也会带着他们给我的所有痛苦离开他们的，我渴望这一天能够早点来临。哥，你记住，芦花这辈子都不会忘掉你曾经对我的爱护，芦花也注定一辈子都想我的哥……”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虽然她的字体稚嫩，可我知道芦花已经过早地成熟了，她长大了，她有自己的主见了。
可是后来，我还是从母亲那里得到消息，芦花初中还没毕业就缀学了，而这次据说是她自己要求不上学的，她跟着村里几个比她大一点的女孩子一起出去找事情做了，说是要独立，自己养活自己，再不受后妈的气了。
夜已经很深了，列车依然不急不燥地朝前行驶着。卧铺车厢里很安静，乘客们大多都已进入了梦乡，我下铺的两个中年男女现在好象已经是变成了一个人，上车时他们还彼此不知道自己的姓名，现在却盖着一条窄窄的被子热乎乎地摞在一起了，看样子他们为了不影响别人，已经把喘息压到了最低限度，可他们之间的行为，被我无意中看到了像是一种动物的本能行为。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想这个世界暗下来的时候，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故事在发生呀。
芦花呀，你的故事稀奇古怪吗？这几年，你给我编织了多少看似美丽的故事呀，难道你就这样继续往下编织自己的故事吗？
哥，领我去后山摘山杏吧。哥，带我去南岭采蘑菇吧。哥，教我做纸风车吧。哥，李柔不跟我跳皮筋了，你跟我跳吧。哥，抱抱芦花吧。我闭着眼睛，芦花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到后来这声音汇在一起，像一团麻线一样乱糟糟地缠上了我的心。
当我终于回到老家苇塘村的时候，已经是从江南那个城市出发后的第三天中午了。走在稻田与苇荡相间的小路上，在我看来，一切还是那样的熟悉，一股股清新的乡野气息扑面而来，让我的呼吸无比地畅快，我又看见了那些连成一片的像厚厚毛毯一样的芦苇了，我真想在这样软软的毛毯上好好睡上一觉。
十月的苇塘村，现在已经没有了曾经生长旺盛的水葫芦草和鸡爪子草了，近处的稻田里和远处的坡地上，只有些乡亲们在弯腰忙碌着，他们把熟透了的庄稼弄得簌簌直响，擦着苇荡飘向了远方。我正低头急急行走的时候，突然一对大鸟忽地从一片水里飞起，刹那间掠过了我头顶，我知道它们叫长脖子老等，这是我们当地对这种专吃鱼虾的大鸟的俗称，这些长脖子老等不知在这里呆了多少辈子了，我打小的时候就偷过它们下在芦苇荡中的蛋。
我回到老家让父母着实惊喜了一下，母亲的第一句话就是：“芦苇呀，你可回来了。”说完就抹起了眼泪。我抱住母亲，拍了她的后背几下，父亲在旁边笑呵呵地说：“我儿子又长结实了。”母亲缓和了下自己的情绪说：“你看看芦花去吧。”我说她在哪里，母亲就推开了芦花的小屋，看看没有芦花，就说：“一定又出去等你了，每天都会跑出去很多次的。”我看着芦花的小屋，她在墙上画了不少燕子，满墙的燕子在上下翻飞，只有一对燕子站在一个树枝上相互看着，它们把自己的头还抵在了一起。我问芦花现在怎么样？母亲说：“芦花呀，自打戒毒回来后，隔壁自己的家就再没回去过一次，她从不主动和你张叔说话，更别想听她和你后婶说话了，她现在是整天地念叨你。芦苇呀，你快去外面找找芦花去吧，她知道你回来。”我把头抵在胸前说我出去找找看吧。
我从包里翻出了像机，像机是我特意从江南带给芦花的。我身不由已地向我们小时候经常去的水塘走去，好像那个水塘对我有一种天然的召唤。现在的水塘已经干涸了，整个水塘里长满了高高壮壮的芦苇，远远地看上去像是村庄的一个盆景。十月正是芦花飘飞的季节，芦花在苇荡里越聚越多，最后就像云朵一样飘在水塘的上方了，一有秋风吹来，就拥着密密匝匝的云朵向天边涌去，那场景柔柔地令我心颤，让我想起了儿时的梦。我禁不住边走边拍着眼前的一切。
我偶尔停下来用长焦搜索着，突然一个红衣女子闯进了我的视线，这个红衣女子正拔开芦苇，从干涸的水塘深处走出来。我急忙打开相机把镜头拉了过来，看清了这个红衣女子就是我要找的芦花，此刻，她正把还在芦苇上的芦花摇下来，然后双手接住，一捧一捧地撒在了自己的头上、肩上，那像雪一样洁白的芦花就在她的身上腾地旋起了一股白雾，我禁不住把眼前的景象啪啪啪地连拍起来。从镜头里，芦花已经看到了我，我已经听到了芦花在唱我多么熟悉的儿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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