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背着芦花走在回村的路上,看到几只小燕子在头上乱飞,就对芦花说:“哥没给你抓到小鱼,哥教你唱歌吧。”我就开始唱了起来: 小燕小燕你往哪飞? 家里的妈妈叫你回。 小燕小燕你快回家, 家里的妈妈着急啦! 我没有把芦花送回她家里,而是把她背回了我家。母亲已经忙着做饭了,看见我背着芦花一起回来,就嘱咐我好好照看妹妹。我趁着母亲择菜时问了句:“张叔和张婶咋的了?”母亲冲我摆着手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那妹妹怎么办?他们这样大吵大闹的,会把妹妹吓着的!”我几乎是嚷着对母亲说的。 自从经历张叔与张婶吵架这件事情以后,芦花更是离不开我了,尤其是当她的父母一吵架时,就躲到我家来。我也纳闷,怎么张叔张婶原来好好的咋一下子都变成这样了?我决定弄清原因,毕竟这关系到芦花呀,我想对张叔张婶一本正经地说,你们不要再吵了行不行? 可是还没等我这样说的时候,一个谁都意料不到的事件发生了,我张婶,这个性情温顺的女人,有一天趁着张叔不在家,就把芦花梳洗得干干净净地送到我家里,和母亲说自己要去镇上买点东西,谁知天黑了也没过来接芦花,母亲过去看了下,结果就发现张婶已经喝了农药。 张婶死了,听大人们说张婶死得很不值,就算自己的男人再不好,不是还有个好女儿吗?咋就这么狠心撇下小芦花什么都不管了呢?我渐渐从大人们的议论中知道点什么了,原来是张叔在外面有女人了,张叔在乡政府上班,常常跟张婶说有这应酬那应酬的,经常不回家过夜,后来张婶不知听谁说的,说看见张叔经常和一个长得漂漂亮亮的女人在一起,这就引起了张婶的怀疑,有一次张婶还真的在一个旅店把张叔和那个女人抓到了。张叔看到纸包不住火了,就索性把他在外面和那个女人的事情全盘对张婶说了,还说要不是因为有芦花,早就跟她离了。张婶是个犟女人,她不可能接受这个事实。若真的离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放?离了后自己又能上哪里去?回娘家?不行,娘家爹妈年纪都大了,和哥嫂一起过日子,自己回去不是让老爹老妈为难吗?我还不如喝药呢。 办丧事的那几天,我没有去上学,我的任务就是照看芦花。那几天,芦花一直哭闹着要妈妈,小小的她还不知道妈妈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再也不会回来,她一直说妈妈是到镇上给自己买苞米花去了,她说她想吃苞米花妈妈就去买去了,妈妈咋还不回来呢?说得大人们都背过身偷偷抹泪。我牵着芦花的小手,往镇上的公路走,我告诉她,你妈妈会从这条路回来的。那时,我无法对她说出死亡这个字眼,一想到这个字眼,连我自己都感觉模棱两可,死亡是什么?一个人要是用上了死亡这个字眼,意味着什么?当时我还想不明白,我只知道这个字眼非常害怕,像锥子一样能把我扎疼了。 第三天头上,张婶的棺木要入土了,张叔拉着芦花让她在棺木前给张婶磕了三个头,那一刻,我看到芦花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当棺木最后被一群人抬起来时,她突然哇地一声哭喊起来:“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所有在场的人无不落泪悲伤。而那一年,芦花四岁,我十一岁。 “这位先生,请问一下,下一站是不是山海关?”一个女孩儿用很轻柔的问话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怔了一下,然后看看腕上的表,时针已经在表盘上转了整整一圈了,此时列车正在黑夜里通过一个小站,我望了眼灯光下向后掠去的小站站牌说:“还隔一站地,过了秦皇岛就是山海关了。”我这样说的时候,正好与女孩儿的眼光对了一下,女孩儿在说完谢谢之后突然问我:“先生,你怎么哭了?”我看着眼前这张年轻、阳光的脸在一点点地收起笑容,我没有擦我的眼泪,就让它在眼眶里越聚越多,我说:“我想我妹妹了。”女孩儿就在我面前一下子张大了嘴巴。我从擦泪的指缝间看到女孩儿的情绪一落千丈,我知道是我影响了她,可她的脸上却依然涂满了与生俱来的阳光。要是我的芦花妹妹也有这么一张阳光的脸该有多好呀,芦花,你真的就因为家庭因素破罐子破摔吗?别说哥不理解你,哥是不甘心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呀。 女孩躺回到了自己的铺上,她带上耳麦学起英语来了。我也随便吃了点东西倚在自己的铺上,可我仍然睡不着,一出山海关,就离老家不远了…… 春天的苇塘村,田野开始绿了,大片的芦根开始返青。芦花挎着一只小篮子跟在母亲身后去挖野菜,而且专挖一种名叫苦碟子的野菜,母亲问她为什么喜欢挖这个?她说它长得像她妈妈圆圆的脸。母亲就难过地想起死去的张婶,越发心疼起芦花来了,而芦花似乎也已经把这个隔壁大妈当成了自己的亲妈,整天跟着母亲。 这样过了半年多,有一天张叔领回家一个女人来,还让芦花管这个女人叫妈。芦花躲在母亲的身后,用一种近乎憎恨的眼神盯着那个女人,就是不开口。母亲跟张叔说:“先别改口了,孩子还小,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 打那天起,芦花死活不肯回自己那个家了,她趴在我家的被垛上嘤嘤地抽泣,哭得我也没心思和李刚打篮球了。我央求母亲把芦花要过来算了,看那个女人妖里妖气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省得回去还受这个后妈的气。母亲就训我不要乱说话,说完就擦起了眼睛。我看得出母亲也是想留下芦花,可毕竟有些事情不是想想就能如愿的,芦花再怎么还有亲生父亲呢,母亲最多也只能是在生活上多照顾她,有什么好吃的多给她留点儿而已。芦花每天早早地就跑过来,围着母亲身前身后地转,有时还会挨着我睡在母亲身边儿,有好几次,我还看见芦花抱着母亲的乳房死活不撒手,直到睡着了母亲才能动一动身子。 村里的半大孩子不再叫芦花的名儿了,都开始叫她“小白菜”了,他们还时不时地冲她唱上一段小白菜那首歌,那首歌其实很不好听,调子太悲了。每每这时,芦花的眼泪就会刷地掉下来,然后用一种无助的眼神四下里找我,我知道我现在是她唯一的保护伞了,就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头或者木棍,不顾一切地撇了过去,撇得他们嘎嘎叫着抱着脑袋乱跑。这之后我帮芦花擦干净眼泪,告诉她只要有哥在,你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怕。 那时我和芦花一样,都盼着那个女人能和张叔吵架,然后再让张叔打跑她,可是事与愿违,张叔好象特别怕那个女人,有时甚至附和着那个女人骂芦花。世上哪有这么当爹的?这让我常常恨得咬牙切齿,想等自己长大后一定暴打张叔一顿。 我突然发现那个女人的肚子像当初张婶的肚子一样,一天天地也鼓起来了,一直鼓到给芦花生了个小弟弟。那个女人就开始像皇后一样使唤芦花了。芦花,快给我烧火去;芦花,快给我洗屎布去;芦花,快给我捡柴禾去。那个女人老是这样喊芦花。 芦花不爱说话了,小小的她性格越来越孤僻。到我初中都快毕业时,芦花连小学都还没上,原因是弟弟小,我那个后来的婶婶说让芦花在家帮着照看弟弟,可是芦花都八岁了,再不上学就迟了。父亲去找张叔,说你咋还不让芦花上学?你想耽误她一辈子吗?她也是你的亲骨肉呀,这孩子再让你们这样折腾下去可就毁了,孩子长大迟早会恨你们的。张叔看着屋里的后婶,声音低低地对父亲说,我管不了芦花了,把芦花就给你们吧。父亲对张叔说,哼,你说的倒挺容易,还乡干部呢。 芦花终于背上书包了。书包是母亲领着芦花去镇上买的,她自己选了画着几只燕子图案的书包,别提有多高兴了。 母亲送芦花第一天去学校插班上课,就向老师特意交代了下芦花的情况,让老师平时多关照一下。可芦花还是没有自由的,只要她一放学或者是星期天,她的任务依旧是要照顾小弟弟,而且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就会遭到后婶的打骂。小弟弟更是不知道心疼姐姐,也是稍有不顺心就会对姐姐乱挠乱咬,弄得芦花的脸上和身上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好几次因为芦花反抗,后婶就不让芦花吃饭,晚上还把她赶到驴棚里去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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