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江南的十月还看不出季节的明显变化来,山还是那样的绿,水还是那样的柔,天空还是经常下着绵绵的细雨。我就坐在窗前,想着辽西的老家在这个十月天里,山已经披上了金黄色,水面上也凝成了一片薄薄的雾,天空开始蓝蓝地迎接秋高气爽了。 早在半个月前,远在辽西老家的母亲就打电话给我。当时我把电话放在了讲台下面的电脑包里,正在课堂上给同学们讲老舍,等我讲完课翻开电话看到一个未接显示时,就把电话打了回去。母亲在那头里说芦苇你快回来一趟吧,芦花出事了。我问怎么了?母亲说芦花从戒毒所出来后就变得有些呆傻了,她天天念叨你的名字,还在水塘边唱你小时候教给她的儿歌,你快回来看看她吧。听了母亲的话后,我的脑袋就好像被谁拍了一下,我晃了晃脑袋问母亲,芦花不是前年到上海打工去了吗?她给过我电话说是在浦东的一家西餐厅里做服务员,咋又突然进戒毒所了?母亲在那头叹了口气告诉我,芦花这两年其实一直在外面做小姐,还沾上了毒品。我紧紧攥着母亲挂断了的电话,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芦花,那么天真善良的一个女孩儿,怎么可能去做鸡呢? 看样子我得必须回一趟老家了。自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到现在,这几年我基本没回过老家,整个人像是一台只会没黑带白连轴转的机器。我工作在江南的一个经济发达的中等城市,这里到处充斥着竞争,尤其是像我所在的私立学校,校长要了家长那么贵的学费,就要求我们这些当老师的业务能力必须拿得起放得下,校长咬着后槽牙对我们嚷,你们听着,在教学质量上,你们一点都不能差,你们差一点都不行,你们如果谁不按我的要求去做,马上卷铺盖滚蛋。我们都理解校长,校长是个大老粗,小时候家穷没上过几天学,后来靠着一台破机床搞起了一个家族企业,有了点闲钱后就投资教育了,其实他对教育还是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的。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一直很努力工作的,现在总算熬到高中语文教学组组长这个小位置上了,工作也相对稳定了下来。可我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回趟老家,老家这几年变得咋样也不知道,有时把电话打给父母亲,他们总是说家里没事,不要惦记,有时也和芦花联系,但大多数是她先打我电话,我关掉后再打过去,因为她常常更换手机号码,等到真要找她时却害得我想找也找不到了。 我向校长请的这半个月长假,费了我好多唇舌,校长问我有什么理由?我说我小的时候父母就给我认了个妹妹,她是我家的隔壁,我们两家虽不同姓,却好的跟一家人似的,连我们姓后面的名字都像是从辈份上排下来一样,我叫芦苇,她叫芦花。校长问这就是理由?我就把芦花这两年的情况跟他说了。校长看了我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就把我递过去的请假单给签了。 就这样我买了张回老家辽西的卧铺票。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远天和近处一闪而过的景致,我的眼珠就有种抓不住什么东西的忙碌,这种忙碌到后来就让我感觉自己像一株浮萍一样没着没落的了。“芦花,我的好妹妹,你千万不要再有一差二错了。”我索性就闭上了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这样默念着。 芦花出生那年,我七岁,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那天放学后跟小伙伴们藏够了猫猫,刚回到家,母亲就告诉我说张婶给我生了个小妹妹。我当时乐得快蹦起来了,丢下书包就往隔壁跑,还一边跑一边想,小妹妹总算从张婶那鼓溜溜的肚子里钻出来了,张婶再也不用挺着大肚子去地里拔猪草了。刚跑进院子,就听见张婶的小屋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听上去奶声奶气的,我几乎是一头扎进屋里去的。 在一只摇车里,那么小的一个小人儿被一床红缎子小被包裹着,只露着脑袋,小人儿看上去是那么地丑,脸上的皮肤皱皱巴巴的,眼睛紧紧闭着,稀疏的几绺头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张婶半卧着躺在摇车的一边,笑呵呵地看着我,张叔小声地问我:“芦苇,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小妹妹嘛,现在小妹妹就在你跟前,喜欢不?”我低头往摇车里又看了眼那个小人儿,失望地说:“她咋那丑呀?以后她会不会长得很好看?我想要她跟后院李刚家的小妹妹一样好看。”听了我的话,张叔和张婶都笑了,张婶说:“放心吧芦苇,你小妹妹保管比李刚的小妹妹好看一百倍。” 这之后每天放学回到家,我的第一个任务不再去看李刚那个咿呀学语的小妹妹了,而是天天往隔壁的张叔家跑,我喜欢那个摇车,听母亲说我生下来的时候也是用的那个摇车。我一边用手轻轻地摇着摇车,一边冲摇车里的小人儿说话,这时,她已经会用一双小眼睛看我了,张婶把她的小手露在小被的外面时,我看到她的小手仿佛在舞蹈,有时她还咯咯地笑出声音来,她的小脸蛋一天比一天光滑了,真像张婶说的那样要比李刚家的小妹妹好看一百倍,有时赶上小妹妹睡着了,我就蹑手蹑脚地在屋里转几个圈儿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小妹妹终于有了一个叫芦花的名字,听母亲说是根据我的名字取的,母亲说你爸跟你张叔是把兄弟,就这么挨着叫下去吧。我当时不知道父亲跟张叔的把兄弟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芦花这个名字很好听,我真高兴,我终于可以对着摇车里的小人儿芦花、芦花地叫了。 转眼间,小芦花满周岁了,会走路了,会叫我哥哥了,会哭着喊着和我抢棒棒糖了,还会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我后面要我抱抱了。难怪母亲说,这孩子将来会对她哥亲的。我也越来越喜欢芦花了,我跟父母说把芦花接咱家来吧,我要像模像样地当她的小哥哥。父母当时就笑了,就笑着说你去跟你张叔张婶说去吧。有一天我真的跟张叔张婶说了,张婶就抱着芦花,把她的小脸蛋贴在我的脸上,说:“芦苇,给你抱去吧,今天晚上就让小妹妹上你家住去吧。”那天晚上芦花真的紧挨着我睡着了,可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找芦花的时候,是在张婶家的炕头上找到的。大人们笑着对我说,芦苇你晚上睡觉也太死了,别人把你小妹妹偷走了你都不知道。而当时我是抹着眼泪忿忿地看着大人们的。 也许每个人并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如何,命运是一棵树还是一棵草?谁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那时还小,芦花比我更小,大人们的事和我们没有关系。可是有一天我放学回到家,父母都不在,房门却大开着,正奇怪中,忽然听到隔壁张叔家传来叫骂声,我赶忙跑了去,看到张叔和张婶正在吵架,父母在一旁左拉右拽的。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事情吵,但我知道他们吵得很凶,张叔还打了张婶,张婶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样子至今还在我的脑子里印着。我当时只是一个劲儿地寻找什么,最后在衣柜与房墙的旮旯处找到了可怜的芦花,她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在不停地抽嗒着,我赶紧跑过去把她抱起来,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像个真的男子汉了,芦花需要我,她躲在我的怀里不停地喊着:“哥,哥,我怕,我怕。”我管不了大人们的事情了,我只是抱着芦花,一边用衣袖给她抹眼泪,一边哄她:“花花不哭,花花不哭,哥领你去河边抓小鱼、抓蚂蚱去。”说完,我就背起芦花来到了村头的水塘边。 我们村叫苇塘村,长大后才知道自己的小村是在辽西最大的一块湿地中间。当时村子的周边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水塘,这个水塘离家最近,也是每到秋季芦苇生长最茂盛的地方。 我把芦花放到草地上让她坐下来,还给她采了不少野花,看着芦花闻着野花笑了的时候,我开始脱鞋挽起了裤脚。太阳落山时的水塘凉凉的,渗进肌肤,我禁不住地打了个冷战,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给芦花抓到一条鱼,我要让她知道她这个当哥的有多大的本事。可是天渐渐黑下来了,我也没抓到一条哪怕是很小的鱼来,芦花在草地上哥哥哥地叫起我来了,我只好红着脸上了岸。芦花看我从河里爬了上来,就抬起两只小手,用手指搭成一个小方框,放到眼前不停地冲我咯咯地笑,嘴里还不停地发着咔咔的声响,我问她这是做什么?她说这是花花的小照相机,给哥照相呢。我一下子就搂住了芦花,说:“哥以后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个照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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