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又骑着车朝乔丽的公司赶去,时令已进入冬天。海风刺骨得像刀子般刮在脸上,刮着路旁的树叶儿簌簌飘落。他觉得太冷,不得不适当放慢了电动车的速度,紧缩着瑟瑟发抖的身子,努力顶住迎面席卷而来的寒风,力争做出一副捍卫自己漂泊的姿势,他那单薄的夹克上衣被吹成一个风口袋,在风中左右摆动,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个月将为自己买一件象样的羽绒服,可是工资太低,所以他只好想办法多做点销量多拿点提成,所以他务必要让乔丽把货款分文不少地打到公司的帐户上。 那天乔丽的公司里来了好多人,他们都是其他厂家的主管经理之类的小领导,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催乔丽打款发货,而乔丽坐在办公桌旁边,忙得不亦乐乎。余号和那些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同行们闲扯着,直到11点过钟,才算和乔丽坐下来好好谈谈打款的事。面对这个长期为自己分析婚姻大事的“知己”,乔丽是很客气热情的,对于他提出的打十万元钱的货款感到很有压力,可是她不好拒绝,支支吾吾地答应了,接着又谈起她的婚姻问题。 “我试着和他交流他不理我,我又害怕离婚,害怕失去这个家,害怕孩子受到伤害,我对他有很强的依赖性,你说我该怎么办?”乔丽说着满脸阴郁,就像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看不到一点儿的光泽,两片嘴唇微微颤抖,淡黄色的头发像寒冬里枯萎的野草,软弱衰败。她的周围仿佛弥漫着一股阴冷凄凉的气息。对于她来说,似乎只要没离婚,就算老公对她冷若冰霜,对他们的生意不管不问,但她的心里都是踏实的,安全的。她对眼前的这个毛头青年充满着无限的希望,觉得他就是自己的大救星,好象他有出不完的主意,说不尽的智慧。 余号贪婪地吸了口香烟,一副淡漠的表情,“老板娘,你说一个腐烂的苹果你抱着干嘛?滴下的酸水都足以让你呕吐了,你现在有且只有的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婚,可是你害怕离婚,那么我给你举个例子,假设,我说是假设:你的老公昨天晚上出车祸死了,你得知这个消息一定很伤心,伤心欲绝之时你晕死去了,之后你醒过来了,接着悲痛又让你晕死过去,但你还会醒来,就这样你晕死去无数次,最后你醒过来是不是还得接受这个现实,是吧?”乔丽点了点头,余号又接着说“那么你现在就在心里假设,幻想你老公在前几天出车祸死了,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你形成一个连贯性的思维模式,想到你老公你就想到他已经出车祸死去了,慢慢适应,不就行了吗?你不就可以离婚了?对于孩子来说,你不离婚她就能很好的成长了吗?这个名存实亡的家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因为你们的争吵和打架都只会给她幼稚的心灵增添更黑暗的阴影。” 余号走出乔丽的公司,觉得不象来的时候那么冷,浑身热乎乎的,他为自己的鬼点子乐不可支,想着想着就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灵感,想出这样的绝招。 他走向旁边的一家餐馆,打算弄点吃的,他推门走进去,看到阮志正坐在桌边无精打采地喝酒,这个男人身材粗壮,宽大的脸上带着一股憨气,仔细看看他的眉宇间,藏着浓郁的忧愁,就像黄浦江面挥之不去的大雾。他们是在乔丽的公司认识的,反正没事的时候总是抽抽香烟,胡乱地狂侃,一来二去便熟悉了。阮志招呼余号坐下来和他一起喝酒,店老板又送来两瓶二锅头摆在桌上,他们两人叮当一碰,像喝矿泉水似的咕咚咕咚朝喉咙里灌,阮志喝的面红耳赤,晕晕乎乎的,他似乎有大堆的烦心事,几次语言又止,最后在余号的诱导下,他说出了自己的一段伤心的往事。 他过去在一家国有企业上班,在下岗的大潮流中被淘汰了,干什么呢?扫大街的工作他放不下面子,坐办公室是没人要他的,所以只好呆在家里充当一名家庭主妇,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在家烧菜煮饭,打扫卫生,收洗衣服,反正一切家务事都由自己亲点,他的妻子在一家中日合资企业里上班,他和妻子的关系一向很好,对她百依百顺,就连每个晚上的洗脚水自己都亲自端来,一条龙的服务,可是渐渐地他发现妻子的行踪有些可疑,他决定跟踪她。 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阳光明媚,上海的樱花肆意地开放了,大片大片的红叶李的雪花般的花儿已经一瓣一瓣开始凋零了,各种树木冒出嫩黄的叶儿,像刚落地的娃娃,在风中迅速地风长。阮志跟踪妻子来到一个住宅小区,看着妻子走上三楼的房屋,他跑到对面的一幢楼的相对应的高度的楼道间拿着望远镜偷看,从被窗帘遮住半边窗的窗户里望去,两个赤裸裸的身体,四条粗壮的胳膊大腿狂热地搂抱在一起,那不正是自己的妻子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吗?哪个画面由望远镜拉在眼帘上,无限制地扩大,那一刻,他仿佛被青天霹雳打得头晕目眩,内心是灼伤般的疼痛,悲伤仿佛波涛汹涌的滔天渚浪朝他劈头盖脸打过来,瞬间将他淹没了,双腿渐渐软了下来,地板仿佛比水波还滑软,他倚在墙边,已经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突然,他转身朝楼下就跑,自己究竟要干什么,抓他们出来争个脸,哦,不是争脸是丢脸,他想到这里,在门口的阶梯边来了个急刹车,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突然感觉到整个世界变得特别的丑陋,肮脏,那副画面在眼前不停地晃动,他真的有些后悔看到了那恶心的一幕,粗暴地将望远镜扔在垃圾桶里,似乎是望远镜让他看穿了这个世界,看透了人类肮脏的灵魂。他捂着脸静静地坐着。夕阳在他的身上留下几道血色的伤口,红叶李的花瓣儿在身边簌簌地飘落。 那一夜,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冲着妻子咆哮了,他认为她会内疚,惭愧,双膝跪下向他哀求饶恕,但妻子却理直气壮地说,如果不是她的哪个经理照顾,她哪能升上主任的位置,哪能领到四钱多块的工资,哪能供养全家,哪能抚养孩子上学,她这样做都是为了家庭。还像炫耀似的指着自己的金项链金首饰说那是她的经理买的,接着责备阮志软弱无能,穷光蛋一个,连一棵象样的项链都给她买不起,说着委屈地哭了。 阮志气得脸色发青,一溜烟冲下楼去,夜色很漆黑,香樟树的黑影在夜色中突起,时起时伏,透露出一股阴森森的气息。他像发疯般地双手击着树干,直到粘稠的暗黑的血液流满两个手掌,他扑在草地上哭了,那是他储存了十几年的泪水参着十几年的恩爱在哪个夜晚倾倒出来。 他说完后张着朦胧的眼睛看着余号,“我是不是很窝囊?” 余号和阮志走出餐馆,回到办事处,他站在桌边,又进入自己美好的虚幻世界。自己即将成为大作家,也就理所当然地加入作家协会,那里都是知名人士,他们坐在一起聊天,或者到东方明旋转餐厅去吃饭,那场面真是气派哦!想到这里,他被一声吼叫吓了一跳,“你的工作怎么做的,这是上班时间跑回来干什么啊?这里不是养老院,也不是孤儿福利院,再这样下去我把你给炒掉。”他转身一看,是他的经理怒气冲冲地站在眼前,他不敢啃声,背着包垂头丧气地走出了门,心想:你妈的,你刁什么?你算什么东西,看老子成了作家后怎么收拾你。 乔丽觉得余号的法子挺有创意,她开始去试着幻想她的老公出车祸的场面,两个车碰撞在一起,撞得面目全非,她老公满头满脸都是血淋淋的,想到这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刀绞般的痛,身体开始在颤抖,呼吸都变的急促了,她赶快打断思维,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晚上,她又给余号打电话,说自己很害怕,想着想着浑身发抖,心虚。余号胸有成竹地告诉她,要她在想之前先收搜一翻她老公的坏处,比如她老公和情人亲热的场面;她老公疯狂地在她身上发泄的那种不愉快的感觉;以及把她打得头破血流时的那种憎恨的情绪。然后才开始幻想他出车祸的情景,而且告诉她要集中精力,排除杂念,要慢慢来,很快就适应了。 乔丽挂了电话,她又按照余号的方法开始训练了,她就像要上战场的士兵,先给自己打好气,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她开始收索老公的坏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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