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已经来到南山脚下,天还不肯放亮,阿凡嫂把两个老人掺扶下地,仃好车,拎只蛇皮袋,里面有昨天买好的香烛。彭家奶奶供菩萨的物品也一起放着。只见木匠老婆跨着自己的竹篮,提着塑料桶,也没有和他们打招呼,就径自跑在前面上山了。阿凡嫂记忆曾到过南山大庙,是她经人介绍从乡下来城里与阿凡交朋友,阿凡带她到这里游玩。第一次与男人在一起她很不自在,心里也似小鹿蹦跳羞得慌,总是低着头,所以影响很淡。只是感到南山不高,根本不能和家乡的大茅山比,就是山上一些树,也稀稀拉拉,不见得好看。庙是很大,可是大门用砖封住不让人进,说是在整修。阿凡邀她到后面树林去坐坐,她是执拗不肯,就慌忙下山了,彼此一句话也没讲。直到现在和阿凡成了家,二人之间的话也不多,现在想起来也许是第一次上山形成的习惯吧!要不是被封在庙里的菩萨寂寞感染的。她说不清,也很后悔。特别今天,真有必要来吗?而且起得这么早。 彭家奶奶毕竟年纪大了,没登几步就呵呵直喘气。阿凡嫂紧紧扶住她,感受到老人瘦削的肩膀在筛动。山路已经修过,用的还是青石板,大慨是工程做得马虎,有不少台阶翘起和破碎,坑坑洼洼,加上天色微蒙很不好走。她劝老人息一下,彭家奶奶执意不肯,硬撑着向上爬。木匠老婆动作快,没多久就抛下她们消失在山弯里。阿凡嫂携扶老人捌过之字形陡坡,前面开阔了,东方的天际上已有一扶微红的晨曦透出,曙光映得四边山丘生机盎然。风吹得很急,她俩大口大口吸着潮湿的空气,仍未仃步支撑着往上走。终于看见大庙巍峨的殿角。 朝霞升起了,雄伟古朴的庙宇在青翠苍老的松柏衬托下,黄墙红檐闪烁出跃眼的光泽,二个半百沙弥懒洋洋地打开庙门,彭家奶奶、木匠老婆、阿凡嫂与后面络续上山的一些人,全都争着往里面挤。阿凡嫂原本可以一个人冲进庙堂,但上了年纪的彭家奶奶在跨半尺高的门槛时被后面抢步的人碰倒了。阿凡嫂惊慌地跑上前去,忙不叠地帮阿太揉腿,还好,老人只是擦了点皮。她想骂那个莽撞鬼,不过没有出声,“笑迎四方”的弥陀佛正咧着大嘴在乐呵呵对着。阿太自觉罪过,奔上前把身子匐匍在团垫上连磕了几个响头。前面有人点起了香烛,高高的神翕氤氲四起,诵声云云,两厢金钢罗汉肃穆狰狞,阿凡嫂感到阴森恐怖,心里窒息又阵阵头晕目眩,且怎么也忍耐不住剌鼻的焚香味。一个个恶心上来,她硬噎支撑冲出山门,倚在颗树大口呕吐。清凉的山风吹拂她敝红的脸,渐渐感到清爽了。她不想再进去,站在坡上抬头朝远处望去,呵,一轮火红的太阳正在空旷的兰天上冉冉升起,五彩缤纷的祥云交织绚丽,山脚下是绵延翠绿,一条亮亮的白带纵横在田野上。阿凡嫂认清楚了,那是青阳江,是这座城市和自己家乡的分界线。大江北面在蒸腾的晨雾下渐显渐清的麦田、桑林、茶园,村庄,自己的家就在哪里?远处,再远处,她极目眺望,仿佛看到了,家门口那条泛着浑绿的小河,有鹅和鸭在浮游,低矮的瓦房,早上的炊烟在袅袅飘绕,后园中的几株梨树,雪白的花在春风中摇曳。多少次她从河埠头勺起一担水,颤悠悠挑到台阶上歇口气,回应俏皮后生的搭讪。呵!家乡,一股柔情浓浓涌出,她眼模糊了。平和、安祥、并不富饶的小村,是生养自己的地方。她记得是进城打工风开始改变乡村的宁静,随着越来越多同伴离开,她也动心了。也是在这时光跟城里远亲越过青阳江和阿凡相识,接着就是成家,生孩子,开始固守在小小天井里。但没有户口,总觉得与城里人融不到一起,她没有过高的心愿,只盼娘俩能落实户口,自己找份固定工作。为了这希异的目标,她竭尽努力,搞好邻里关系,参加居委会活动,特别是每次爱国卫生运动和各种义务劳动,她显得比任何人都积极。对民警更是尽量地套近乎,献殷勤。时间象流水样过去,换来的却是无限的无望。昨天她是在忿怨中的发泄,答应到南山烧头香,真的来了,她后悔,难道只有祈求神佛了?她痴痴地望着开阔的原野,远方蒙胧又清晰的家乡带来久违的蕴情,身内压抑的血液开始沸腾,一股神奇又冲动的青春活力被唤醒,她一下子仿佛明白了什么。原来生活本不该如此愁苦,愁苦都是自己找的,为什么自己还要折磨自己吗?不!不能。她怀念失去的天真,她决心挣脱自己筑成的樊笼,回到田园去,回到自己生养的土地上去…… “阿凡嫂,你在这里作什么?我到处在找你呀。”彭家奶奶在背后气喘嘘嘘地嚷道。 阿凡嫂急忙抹掉脸上的泪花,转过身问老太: “木匠老婆还在里面?” “她!人头也不惹了,自管自跪在地上,嘴里念个没完。我问阿凡嫂呢,你猜她怎样?只是眼白翻了翻,又径自低头叩拜了。我看象她这样诚心真是少见的。阿凡嫂,你求过笺吗?怎么离开也不叫我一声。” “求笺!?不,不……” “怎么啦,怕难为情是不是?” “没有,我—” “到这里来烧头香都是有心事的,你没看见比你年纪轻的闺女都有在拜,别羞答答了,来,我陪你去。” “阿太,我不去。” “怎么啦?”老人如堕入五里云中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不相信,求求有什么用呢。”阿凡嫂自言自语。 哦,原来这样。老太想该说些什么了,又一时讲不出来,她感到很无奈,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揉小腿肚,不知算是回答阿凡嫂的话,还是自己在辩答: “信者有,不信者无。你年纪还轻,只要心好总是有好报应的,再说刚才我已代你祈祷户口了。户口,菩萨保佑。” “看你说的。”阿凡嫂眼睛一酸,赶紧背转身去,她听见老人又一声长叹。“唉——” 晴雨寒暑,小小天井里的日子仍然忙忙碌碌又平平淡淡地过着。阿凡嫂自那次上山烧头香后,心中始终塞着棉絮,她本来就不太讲话,如今更少了,连逗儿子小虎的话也不多,脸上堆着层霜,绉纹日渐多起来了。阿凡是个粗人,开始没有觉得,但时间长了也感觉出来。彭家奶奶好几次竖起耳朵听,阿凡在喝烧酒时亮着沙哑喉咙飘过小小的天井传来重重的责问,可是没有阿凡嫂的应答。有时被追急了,她只是讲:让我回去。每听到此,彭家奶奶心总是酸酸地,她本是个越剧迷,这句台词的出点很清楚,祥林嫂,苦命哪!为此老人更加迁怒戴着大沿帽的民警,理也不再理会。这使经常串门进户的小杨感到很不自在。末代承发终于忍不住打起旱雷: “奶奶,你咋啦?人家是我的朋友,欠你情还是赖你债,别给我丢脸了!他惹你啦!” “我家不喜欢这种人来。我还没死,要你末代来教训!”彭家奶奶毫不示弱,她骂人的喉咙是邦邦响的。 承发爸和娘这时也轧进来拦住承发,他们也不喜欢老人的做法,不过,传统的作用,并没有象隔一代小后生如此说话没上落。 小小的天井时常会出现这种不快的气氛,只有木匠老婆仍准时进进出出,低着头悄声移步,每天用大庙前池的水烧茶煮饭。谁也没有再进她家去,因为都感到要说的话确实也不多了。 如果生活能保持这样的基调持续下去小小的天井就算得上太平无事了,然而,天地间的参数会搅乱平静渗透到墙门院落,各种相互交错的矛盾也会激起新的周折。彭家奶奶一大把年纪不是白活的,她心里有个谱,偏如对面阿凡嫂家会出事的。果然,有天夜饭吃过老人刚坐进被窝,阿凡嫂搀着小虎进来。 “奶奶,我明天要走了。” “走了,到哪里去?” “回乡下去。” “阿凡欺侮你啦?” “没有。” “娘家里有事吗?” “没有。” “哪,为什么?” “也不为什么。我想现在乡下日子好过了。小虎的舅舅来信讲后园的梨树又开花了,稠稠密密的粉朵飘满河面,今年一定是大年会结出许多果子。阿太,你没有尝过我家的梨吧,个个有四两重,一中咬下去,汁水会灌满嘴巴,香脆极了……”阿太看见阿凡嫂眼里都盈满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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