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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天井   文 / 曹家桥
 

  彭家奶奶抢上说:“不要坐车,不要,不过三五里路,我走得动。”
  “好啦!奶奶你老硬朗,赶烧头香有车可以赶早点,反正他爸轮休车也空着。”阿凡嫂劝阿太。
  “好的。不过要去今日可得吃一天素。”木匠老婆郑重关照。
  “吃素!”俩个女人同时问。
  “吃素清爽,心地乾净,菩萨最可恶腌榻人。”
  “做到,做到。今天忌晕不沾油腥!”奶奶忙代阿凡嫂回答。“讲好了,明天四点钟门口等,不要忘记。”
  木匠老婆还想说些什么,蓦地,他突然收住刚张开的嘴,只是噢噢地干应几下,满脸惊恐,扭身快步径自走去。
  彭家奶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唯恐刚才约定会起变化,冲着木匠老婆的背影大声嚷嚷:“不要忘记明天我们同去晓头香!”
  “什么头香,二香?还在茉莉花香呢。承发奶奶你在讨花插啊?”
  老太和阿凡嫂回过头,原来身后站着个青年民警,鲜兰的制服配着雪白衬领,把胖墩的面孔映得神采飞扬。不过,大沿帽没有套在头上,是捏在手中当扇风。其实早晨的天气不是热,这只是习惯动作,否则显示不出公安战士的潇洒相。
  “杨同志。”阿凡嫂恭恭敬敬叫了声。彭家奶奶只是生气地朝他看了眼,转身挪进墙门。
  “杨同志到我家坐坐。”阿凡嫂十分殷勤,进屋拿出阿凡吸的烟递上去,姓杨的民警睬也不睬朝彭家走去。
  “点支烟。”阿凡嫂硬是笑着拦住他。杨同志大咧咧把右手举了举,糟糕!怎么没看见有颗火红的烟头在潦绕。阿凡嫂尴尬地把敬在空中的手抽回,鼓足勇气:“杨同志,申报户口的——”
  “那有这么快,跟你讲过多次这事急不得。”一团浓烟从口中吐出,阿凡嫂满鼻辛辣。
  “三年多了,我,我家小虎都要五岁啦。”急了,她咳了起来。
  “三年算什么?五年、八年、十年还没挨上的多着哩,那能怎么容易,手续繁得很。”他又吸了吸,问:“你证明都取齐了吗?”
  “按你的要求,我当家人厂里,我乡下村委、乡政府的都早已取来缴给您了。还有独生子女的证明。杨同志还缺啥?我去办。”
  “齐了就好,你耐心等通知书吧,好了我会告诉的。”
  “人家要吃饭,一大一小二张嘴,阿凡又下岗了,怎么不急!”彭家奶奶听不下去嘟哝了一句。
  “我的奶奶,你今天咋个火气那么大。”杨民警嘻皮笑脸,把帽戴在头上:“承发呢?”
  “赖在棉床上享福!”阿太噘嘴说。
  “好只懒猫不怕头困扁,我去叫他醒来。”杨将公文包顺手放在堂前饭桌上,熟门熟路向内屋走去冲嚷:“承发,瞌充有没醒?”
  “别咋咋乎乎好不好,你没生眼睛人家在准备考状元嘛!”承发粗声粗气一肚子不高兴。彭奶奶在外听见,正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末代今天脸不洗,饭不吃,从不棒书的,怎么用起功来了。
  “呵!看不出你是在奋发冲剌,佩服。佩服!”民警上去翻过书看,职工文化读本。你要去读夜校?
  “读个屁!我是在临时抱佛脚,厂里要文化摸底,不应付不成,考不好今年加工资难。”
  “怪不得你到今天还没帮我装好电扇,再不缴货大热天到了,老婆孩子热煞要你赔!”
  “你不是有空调,电风扇迟点有什么关系。”
  “现在时新空调搭风扇,省电又通气,这叫环保型,懂不懂!”
  “东西不全,你又不拿过来,叫我二只手添进去?”
  “你这老兄诳我,几样小东西调下头会难倒你?算啦!明天怎么样?”
  “我算服了你,民警同志!最快也要等我过关后再动手。”
  “算我倒霉!”民警唉了声。格吱一声响,在外面的彭奶奶心里一阵疼,姓杨的又把胖屁股摊在自己也舍不得坐的新藤椅上。
  “说得比唱得好听,你们是不沾便宜不过日子的。”
  “好了,好了,不要讲得这么难听嘛。”
  “借我几盘CD。”这是承发提出的交换条件。
  “不用你开金口,我已带来了。看,张学友的,香港四大天王成名歌都在这里,好不好?”杨拉开包取出几张CD片。
  “妙极!”承发是高兴得跳起来。
  阿太瞥了眼在堂屋的阿凡嫂,满是怨詈,她最怕烦,好了,这几张碟片又要日夜不仃放,吵得她每根神经都会冒火,而且末代肯定会马上扭开鬼盒子折磨人了,她赶忙拉起阿凡嫂往天井去。
  能躲得了么?阿凡嫂随老太刚跨出门槛,生猛的节拍已经从里面倾泻出来,小小的天井空间上立即充塞飘浮的音符。阿太长叹一声,枯黄的昏眼呆呆地盯着屋脊墙头马上,她的心都飞出去了,无力地倚在阿凡嫂肩上,不仃地骂,末代末代。比她年轻半百的阿凡嫂同样丝毫没有被时髦的歌曲振奋,她面色凄惶,拉着被吵醒跑过来的小虎,冲着耳中撕打的乐曲想哭,她是想抱住小虎痛痛快快地喧泄大哭!
  电子音乐伴着激情和欢快在悠扬的节奏中奔放,夹着歌星矫情造作,整个世界都疯狂,把小小的天井和四周低矮的屋檐引搅得狂热贲张。老太与阿凡嫂们经不起折磨,远远地躲到墙门外边了,而里间二个小子在跟着乐曲开始起劲地踢蹋……
  良久,她们耳膜终于平静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天已起风,泥墙上的野草摇头晃脑,灰尘从青盖瓦的空隙中钻进,纷纷扬落在十四平方的陋室桌上。阿凡嫂拉着小虎忙进去用竹罩笼住碗盏,彭家奶奶也跟到里面。
  是对面的门碰撞了一下,透过窗栅见到承发和杨民警一起跑了出来,老太太听见末代叫了几声:“奶奶,奶奶,咦到那儿去了呢?”
  “不会走远的,我们走吧。“杨民警跟承发说。
  阿凡嫂看清承发随手将书本卷住塞进裤袋,虚掩房门后,手伸进杨的公文包掏烟。
  “断档了,有烟吗?嘿,真不赖,红中华。”承发高兴地点旺,猛抽一口:“呼——可把老子憋煞啦!”
  杨民警也点上支,抢过承发手中的烟往包里一塞,有张纸不经意掉出。他们相伴向外走去。风从地面上卷起,纸飘飘忽忽旋转了一阵落进天井的水洼里。小虎好玩,跑过去将纸拣起来。
  “小虎,脏,给我扔掉!”阿凡嫂过来,一把将小虎手中的纸拉掉扔在地上。纸无声无息地向下塌落又极不舒服抖动几下,小虎还想去拣,阿凡嫂重新拾起往垃圾畚箕扔。谁知当瞥见纸上几个熟悉的字时,她怔住了,急忙摊开仔细看,啊!天哪,顿时两眼漆黑,整个天井旋转起来,他支持不住,斜倚在墙壁上,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啦,是不是早饭没吃饿眩了!”彭家奶奶见状着急问。
  阿凡嫂没有回答,任眼泪沿双颊下流,纸,那张薄薄的纸在她紧攥的手中不仃抖擞。
  “是为这张纸嘛,是什么,让我看。”老太着急得直叫。可惜,她是个睁眼瞎,她那里知道被杨民警丢在天井里的这张纸是阿凡嫂上星期化了九牛二虎之力求神拜佛回乡弄来的申报户口的证明。她没有给老太看,也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用牙紧咬住嘴唇,血渗出来了:“彭家奶奶,明天,明天我们去烧头香!”
  “烧头香,不是刚才讲好的?”老太不解:“噢!担心木匠老婆健忘,我再去敲敲实。”
  彭家奶奶抖巍巍跨出门,阿凡嫂下意识望去,只见老人银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拂。她心陡然悲凉。明天,永远也没完没了的日子,只有去祈求虚实蒙胧的希望了。
  ……
  月亮已经隐退在云层里,四周混沌一片,风凉飕飕地带着潮气,天开始下露水了,远处黑黝黝的山峦裹着岚雾显得不可捉摸。阿凡嫂起劲地踩着三轮车,捌上远郊凹凸不平的公路,起初精神十足的彭家奶奶,张着瘪嘴兴奋讲话,但很快因为旁边的木匠老婆讷讷少言而减了兴趣,在有节奏的颠簸中闭眼摇晃。阿凡嫂背部汗津津头上满是热气,几次想回头拿挂在身后车挡板上的毛巾,但她着实有些胆怯,木匠老婆的眼睛在漆黑的旷野中有股令人悚粟的幽火在喷射。她只有用力踩,任凭耳边的风呼呼掠过。太早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她担心山上大庙门会紧闭着的,又担心,崎岖的山路阿太会不会闯祸。凌晨木匠老婆叫时,她身伴的阿凡睡得很死,儿子也流着涎水香甜甜地躺着。她是小心翼翼摸黑出来的。应该看看闹钟,现在连时辰也不晓得。她正佩服木匠老婆,每天起早都要跑这么多路,也是亏她的。只是今天是乘三轮车上山的,木匠老婆肯定没有估计时间,还是与平时一样起身唤醒她们,时间就早了许多的。早就早吧,不是说越早越心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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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8-5-16 15:41:54 投稿 | 字数13721 | 责任编辑:废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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