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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目光和思考总是在限定的范围之内，面对种种命运，努力，可能无补于事，一切依然在链子限定的范围之内，但是，却是迈出的一步。基于这样的主题，小说通过具体的、琐屑的、有代表性的故事反映生活、命运，令人感叹，令人思考。
| | 女人抱起孩子，“爸爸坏，我们打爸爸好不好？”俯身对着冬夫的背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并不像女人平时哄孩子的巴掌，而是结结实实的拍在冬夫的背上，冬夫感到火辣辣的疼。孩子的嚎哭终于变成了呜咽，母亲抱着她晃着走来走去：“乖妞妞，不哭不哭！”
冬夫再次拿起酒瓶子倒酒的时候，根群没有再捂住杯子口，任由冬夫把杯子拿了过去，他喊“好了够了太多了”的时候，冬夫已经给他倒了满满的一杯。冬夫把瓶子中剩下的酒均分给爹和自己，每人还有大半杯。
“爹呀，你和妈把我们拉扯大，我们大了，你又照顾了妈17年，不容易呀，我和你喝一个。”冬夫说着端起了刚放下的酒杯。
“儿呀，你真的这么想？我还觉得你们在怨恨我呢？”他扫了一眼根群，却并没有端起酒杯。
冬夫把端起的酒杯放下，“你9月份办喜事的时候我没有回来，是因为我确实走不开，不是我不想回来！实在是工地上太忙了。你年纪这么大了，找个老伴好，有个照应，也省了我们在外边操心，再说了，都17年了……好事呀！怎么会怨恨你呢？我喝的多了，但绝不糊涂，就算你自己不张罗这事，我们也琢磨着帮你找一个呢！对吧？根群。”冬夫最后一句话把根群也列了进来，于是就盯着根群等他响应。
“我觉得吧，事情是好事，就是太快了点。”根群对爹妈刚死就找老伴的事情还是有些不满：“妈六月份走的，第二个月，爹就到处让人说媒，九月份就……”
“那又怎么样？17年呀，那是多少个三个月？4乘以17是……”冬夫思索了一下：“68个，为么要再等等，还要等么？”冬夫有些激动。
根群虽然觉得老大说的有些道理，但是他还是觉得爹还是应该再等等，认为事情总应该顺顺地进行，不能让人说三道四。生活应该像村头小河里平静的水流，不仔细琢磨它的话，它便永远也不会引起人的注意。况且，那个老太太过年回自己家去了，在这儿跟爹结婚的事情她居然没有跟她自己的儿子说，只是告诉她儿子自己在外打工，这也算打工，日他妈！他本来想把这些也说出来，但是怕爹面子上挂不住，就忍住没说，去啃两口自己碗里的猪蹄子，然后点了一根烟，唉声叹气地抽着。
5
天已经完全黑了，那条黑狗突然精神了起来，绕着链住他的那棵小杨树，来回踱着步子，像一个陷入沉思的人。
女人已经把孩子哄睡了，坐在一个歪扭的小木凳子上看着三个有些醉的男人发呆，三个长得很像的男人面色红润，猪蹄子使他们的嘴唇发出油润的光泽，几乎可以去拍电视里的唇膏广告。两个白色的酒瓶子，一个立在桌子，另一个横躺在地上沾了一坨根群吐下的褐色浓痰。
冬夫又给爹和根群一人夹了一只猪蹄子，自己也夹了一根放在碗里，三个人稀里哗啦地啃着各自碗里的猪蹄子，爷儿三个都热爱猪蹄子，热爱吃肥肉，热爱各种油腻的东西，喜欢那种脂肪特有的浓香。
啃着猪蹄子，冬夫又想到了后园那棵油树，油树之所以叫油树，是因为他的木材如果燃烧起来会在火焰的根部渗出浓浓的油来，所以比一般的木头更耐烧，是上好的柴火。
冬夫想这棵树要是现在倒了怎么办？想到了里屋熟睡的女儿，他觉得这事不能不说了，他稍微整理了思绪，便准备开口了。
根群又把皮鞋脱了，把脚放到电暖器片上烤着，根群自幼体弱多病，手脚冰凉容易出汗，人又胆小怕事，父母便没让他读书，在家带着。根群的脚依然冒着热乎乎的臭气，但在此时，好像只有女人还能闻得到根群脚上的臭气，她把凳子挪远了一点，继续发她的呆，只是把目光转向了黑乎乎的门外。
爹被大儿子的一番话说的很高兴，心里感激他的体贴，脸上仍然保持着他笑眯眯的表情，喝下一口酒的时候，才皱着眉头哈的一声，然后随便夹一筷子什么菜，塞到自己的嘴巴里。
“老二，来，喝酒！”冬夫把酒杯冲着根群端了起来。
“老大，我其实真的不能喝酒，今儿心里舒坦，那就喝！”于是咕嘟一下，杯子里的酒下去了好几厘米。冬夫喝了一小口，吃了一口菜，抬头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根群。根群没有吃菜，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我，唉！是这样的，”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哪儿发呆的大嫂，随后又很快把愁苦的眼神与冬夫狐疑的眼神对接上。“你弟媳要和我离婚！”
“啊？”冬夫感到吃惊，盯着根群，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又扫了一眼爹，发现爹并没有像他一样吃惊，嘴里还嚼着块冷牛肉，似乎已经知道了根群要说什么。
根群没有再说话，而是从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给冬夫，冬夫展开一看，是一张县医院的诊断书，从医生潦草的字迹中认出了“前列腺炎，尿道炎症”几个字，冬夫明白了，没有说什么。把那张纸按照原先的痕迹折好，还给了根群。
“医生不让抽烟喝酒，牛羊肉也不让吃。其实离婚也没啥，我还出去打我的工，只是觉得你侄子可怜，这孩子过完年就十岁了，学习又不好。”根群完补充了这些又陷入了沉默，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老二，慢点喝。”冬夫想安慰下弟弟，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他又想起了刚才他要说的那件事，关于那棵快死的树。那棵树让他感觉自己受到威胁，与其说树威胁了他，还不如说他自己在威胁他自己，他想要报复某些东西，却又找不到对象，这棵应景的树成就了他的念头，他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又觉得滑稽，脑子里的东西通常都是混乱的，念头往往随机的产生。而那些个推理和道道，都是在整理思绪的时候，强行拼接在一起的。
“我明天准备放到后园的那棵树。”
“哪一棵？”根群几乎和上午时的爹一个表情，冬夫觉得如果不是喝了点酒，可能还是会和下午在爹那儿一样陷入尴尬，于是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通向里屋的那个木门，不和任何人有眼神的接触。
“我家后园那棵老油树，我知道你们都会反对，因为那是一棵神树，我们祖先的骨头埋在那棵树的树根底下，我们的祖先是个神医，人们都叫他张老先生。每年逢年过节，还是清明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来树下祭拜，人们有些病灾的时候来树下烧点纸钱就能好。”
“他好像确实很神，根群小时候生病高烧，到处就医，也不见好转，后来到树下烧点纸钱就好了，这事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但我就是要放到这棵树，为啥？因为他威胁了我，和我的第二个孩子，甚至我的第一个孩子的死也与它有关。大俊上中学的时候住校淹死了，在学校旁边的沙河洗衣裳，那些该死的抽沙的人！他们为么要在平静的水面底下，抽出一个个看不见的黑洞？”冬夫脸涨得通红，陷入了对四年前大儿子的死的悲痛之中，再也无法跳出来，想到大俊酷似他母亲的漂亮的小脸，他几乎忍不住哭了，他闭了一下眼睛，顿时陷入了一阵剧烈的眩晕之中，有一种在黑暗中旋转下坠的感觉。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把眼睛睁开，他努力的保持清醒，尽量避免被悲痛和酒精击倒。听到女人在旁边的啜泣声，他也不理会，也不去看根群和爹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嘉嘉，我的第二个孩子，我不许任何人，或者那些狗日的不是人的东西，威胁到她，这棵树歪歪扭扭随时要倒了，会砸掉我家的后墙，小嘉嘉睡觉时就是躺在这墙边的床上。”冬夫隔着墙把眼神射进了里屋，投向孩子睡觉的地方，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张老先生是神仙，神仙能管人的命，神仙让不在心里敬重他们的人受罚，给这些人带来坏运气，我也不记得我么时候开始对他们不敬重，反正是很早以前了，我拒绝相信这些神仙。我觉得慢慢地我能明白所有的事情，靠自己的勤奋，自己的头脑去生活。”
“现在看来事情很简单：我不敬重他们，他们便惩罚了我。让我失去了儿子，甚至也想夺走我的女儿，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他们不敬重，他们是一群什么东西呀，就因为我对他们不敬重就要惩罚我，让我过得悲惨。他们拿我的命运来威胁我，让我对他们敬重，这和流氓有啥区别？他们只是会让我因为害怕而屈服。神仙是流氓，那为啥我们还必须对他们尊敬，应该像对待流氓那样对待他们！这群绑匪绑架了我的命运，要我在内心里尊敬他们，真他妈恶心！”女人给他们三个人一人泡了一杯浓茶水，放在他们各自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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