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在搞么?”根群也笑眯眯地俯身问他的小侄女。 “洗衣香(裳)!”小女孩口齿不清,嗓门却清脆而宏亮,跟冬夫小时候一模一样,根群笑了。 “你知道该给我叫么吗?”根群问又在低头搓衣服的小女孩。 “屁!”小姑娘撅着嘴巴,冲根群笑嘻嘻的说。 “恁痞!应该叫叔叔!”根群试图纠正小女孩。 “屁!”小女孩这次嘴巴撅的更高,说完又露出笑嘻嘻的表情,根群有点不高兴了。女人从厨房走了出来,“你不用理她,她管谁都叫屁,她亲爹都是屁。”女人笑呵呵的说,热情洋溢的笑容后面稍稍藏着点对自己产品的骄傲。 “妈妈,妈妈,我在洗衣香(裳)!”小女孩嗲嗲的喊她的妈妈。 “嘉嘉乖!去给叔叔拿烟。”女人把塑料桶里的黑白菜捞了起来,用一个带孔的塑料小盆子装好,放在塑料桶的口上,把水分沥干。小女孩的新棉裤有点厚,走路一步三晃,乐颠颠地跑到堂屋去给根群拿烟,根群心想跑这么快可不要跌倒了,却并没有说出来。 4 厨房正对着院子门,冬夫和爹还没进门就能看见忙碌的女人,女人还在厨房里切菜,那条黑狗没再吠叫,半立起身子,摇了两下尾巴。冬夫和爹的鞋上都很干净,只有少量的黄泥巴附在鞋子的边上。 女人还在厨房忙着,并没有出来,冬夫招呼着爹和二弟,进了堂屋,感觉有点冷,便抱出了里屋的电暖气插上电,放在靠近爹的地方,根群脱了一只鞋,把脚凑到暖气片上取暖,袜子上冒出了腾腾的热气,整个屋子顿时充满了带着焦糊味的臭气。爹瞪了根群一眼,根群假装没看见,伸手捏了一下旁边小女孩的小脸,“叫叔叔!”小女孩又一次噘起小嘴:“屁!”根群大声笑着,趁机就把他的臭脚缩回了他油黑发亮的皮鞋。 “这孩子真痞!我不在家,她妈把她惯坏了。”冬夫笑着说,手摸着孩子的头,抬眼扫了一下外看见边天色还算亮,狗卧着的影子也被夕阳拉的老长,显得有点滑稽。小院像是被涂上了一层红油,让人感觉温暖却油腻。 “饭还没好咱爷儿仨斗地主吧?”冬夫提议,根群说行,爹也点了点头。冬夫从供桌的抽屉上拿出一副扑克,在茶几上劈里啪啦的洗牌。 “五块钱一盘,炸弹翻番?”冬夫抬头看了一下爹,爹不动声色。 根群说:“咱爷儿仨随便玩玩,两块钱一盘算了。”说完后,他抬头看着爹。 “行,那就两块钱一盘,炸弹翻番!”爹慢腾腾地说,像是做了个慎重的决定,并给出了不可改变的结果。 冬夫本想玩的稍微大点,趁机输给爹一些钱,可是根群却没有觉出他的意思,也可能是根群虽然知道了他的意思,但是并不支持他这个方法。 三个人开始斗地主。故意输,一般都比设法赢更难,冬夫绞尽脑汁,总共也只输了不到四十块钱,并且多半让根群赢了去,爹玩了半天只是保本。 冬夫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冬夫的身后,对冬夫出牌的方式骂骂咧咧,骂他是个大笨蛋。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冬夫女人打开了电灯,白炽灯柔和的光线让人有了食欲。冬夫问身后指点他打牌的女人:“饭好了吧,开饭吧?” “行!那开饭吧。”女人说,眼睛还在盯着他手里的牌,眼睛流露出对他刚才帮当地主的爹顺了一张小牌的不满。爹用大王管下根群的小二之后,三个四带一个三把所有的牌都出完了,冬夫把桌面上最后的五块钱扔给了爹,起身去准备火锅去了。 冬夫把两个火锅都支好,从冰箱里拿出了几个凉菜,是一些卤菜,卤鸭子,卤猪舌,卤牛肉之类,又从里屋拿出了两瓶茅台王子酒。 “今天过小年,我回来也有几天了,去了几趟城里,搞的咱爷儿仨也没有一起吃上一顿饭,喝上一次酒。”冬夫边拧开酒瓶盖,边说,“这个是茅台,专门买的,今天咱慢慢喝。” “茅台,多少钱一瓶?”根群问道,爹拿过酒瓶子把胳膊伸直,脑袋向后仰,眯着眼睛终于看清了上面的“茅台”二字。“好酒呀!”爹感叹道。 “不到一百一瓶,家乐福买的,大超市呢,东西真。” 冬夫取了三个一次性的杯子,给每个人倒了大半杯。根群刚开始时说不喝,后来倒酒的时候倒也没有吭气。小女孩也弄了个小凳子和小碗,坐在她爸爸身边,好奇的看着她爸爸倒酒。 冬夫给女儿弄了点冷牛肉,小姑娘便低头吃了起来,爷儿三个一口口的抿着酒,吃着小凉菜,等着火锅滚开。爷儿仨聊着天,酒杯里的酒就差不多销了一半,都在夸这就酒好喝,有米的香味。 冬夫给大家讲一些新闻时事,以前他喜欢看报纸,后来有功夫就去网吧,他只看看新闻,国内国际,娱乐体育,他全看。他夏天买了一个国产的笔记本电脑,因为在工地上住,地点不固定,所以买了个CDMA的包月的上网卡。 火锅已经咕咕嘟嘟地滚了,冬夫给爹和二弟一人夹了一只大猪蹄,自己也夹了一只,又给女儿夹了一只鸡腿。 “这猪蹄子不错,在江南可吃不到这样的东西。那边人其实也就是外面看光鲜,过得也并不比咱这儿的人得劲。” “城里是没啥好的,当年我从活塞厂下岗的时候,也快到退休年龄了,没么遗憾的,一个月还有120块钱呢,我那些个老战友老伙计们,可是被下岗害苦了,做小吃的,开麻木的,也有扫大街的,干的是全城最苦最累的活儿,吃了上顿愁下顿。不像我,咱直接回老家,120块钱照样吃好用好,大米自己种的,蔬菜地里有,想吃新鲜肉了就去镇上割点肉,也花不了多少钱,屋里都晾着有去年杀猪的腊肉。现在种田也不辛苦了,联合收割机直接把谷子收好,也不用交提成了,国家反过来贴钱。我们可不像城里那样辛苦,我也不愿呆在城里受罪,没等公布下岗名单,提前一个月,我就收拾东西,屁股一拍我回来了,我回老家……”爹本来想说,回老家享福了,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爹并没有享到福,他回家的同时,冬夫妈就得了严重的风湿病,卧在床上不能起来,自己也不能翻身。爹下完岗就开始照顾这个半植物人17年整,妈死前的那几年,几乎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只有眼珠子会动。爹点上一根烟后沉默不语,别人的不幸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事,爹沉浸在自己的不幸中,不能自拔。 根群并不说话,自个儿喝酒,啃碗里的猪蹄子。女人端上来两个炒菜,根群在蒜薹炒肉的盘子里挑蒜薹吃。 冬夫看见自己酒杯里的酒只剩一点了,爹的酒杯比自己的多一点,根群的杯子已经空了,便拿起酒杯对爹说:“你现在不就好了吗?妈今年去了,没人拖累你了,退休金现在一个月都涨到一千出头了,不错了。来,喝酒喝酒!” “喝!”爹从他自己的回忆中跳了出来,眼睛又微微的眯了起来,重新变成了那个笑眯眯胖乎乎的老头,脸色也变得红扑扑的,像江南城市里商店门口贴得圣诞老人,哦错了错了,不一样,圣诞老人的脸并不红,只是衣服和帽子是红的,冬夫感觉到他脑子里的印象总是不那么准确,需要再仔细一想才能发现真相。 冬夫感觉头有些晕,但又觉得自己似乎更清醒了,他觉得自己有些激动。冬夫觉得没有比激动更好的情绪了,激动时的那种压迫感似乎把时间都压缩了。 冬夫和爹几乎同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冬夫拿起酒瓶子倒酒,根群摇头说不喝了,用手捂住杯子口。 “别给我装,你能喝多少,我还不知道?” “我身体有点小病。”根群稍稍压低了声音说,脸上闪过一丝苦痛的表情,瞬间又恢复了惯常的木然。 女人帮女儿打开了堂屋的电视,看动画片,冬夫感觉耳边嗡嗡作响,也没有听清根群说的是什么。 “把电视给我关了!”冬夫把酒瓶子啪的放到茶几上,冲女人吼道。 整个屋子顿时刷的一下安静了下来,只听见电视机和咕咕嘟嘟的火锅发出的声音。小女孩吓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尖厉而宏亮,女人想冲冬夫发火,但想了想最终忍住了,弯腰去哄孩子,孩子哭的却更大声,哭声穿越屋子所有的缝隙,在村子上空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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