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人的目光和思考总是在限定的范围之内,面对种种命运,努力,可能无补于事,一切依然在链子限定的范围之内,但是,却是迈出的一步。基于这样的主题,小说通过具体的、琐屑的、有代表性的故事反映生活、命运,令人感叹,令人思考。
| | 1 冬夫下定决心要砍倒后园那棵老油树,这棵树太老了,树干的侧面居然长满了白色的蘑菇,另一侧倒是有些并不光鲜的绿色,细看却是绿色的苔藓。凭冬夫的经验,他知道即使自己不去砍倒这棵树,过不了太久,它也会自己倒下。冬夫大致算出了这棵树倒下的方向,正好砸在他家的后墙,准确的位置应该是他们一家睡觉的里屋,可能落在床头,也可能落在床尾。冬夫认定这棵快要倒了的树是个巨大的安全隐患。 冬夫为此忧心忡忡,每天都要去后园转一转看看那树是否已经有些歪了,接近树顶的一个鸟窝里的乌鸦没事就扯着嗓子叫两声,这让冬夫感觉更加烦躁。这是冬夫的树,两年前生产队就把这棵树分给了他,他理直气壮的把他要砍树的想法告诉了爹。 “我要放到那棵树!” “哪一棵?”爹把笑眯眯的眼睛睁开了一些,让眼睛变成了正常的大小。 “后园那棵老油树!” “你说什么?你敢!”爹的眼睛睁地比正常时候稍大了一些,声音显得有些激动。 “那是我的树,我有啥不敢的?那棵树已经快要死了,被我家后墙挡住了阳光,树上长了很多蘑菇,你去敲敲看,树心里都空了。那棵树快要死了,真的!我怕它倒下砸到我家后墙!”冬夫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他爹的脸,感觉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但想起爹最开始的笑眯眯的表情,两者一对比,那反差有些让冬夫害怕了。他停止了讲话,本来他还想讲那只讨厌的乌鸦,讲树如果倒了为什么肯定会砸到他家的后墙。但此时他停住了,十几年的在外漂泊的生涯,让他不再像当初那样的口无遮拦。 父子俩沉默不语,爹的眼睛一直瞪着冬夫,哮喘让爹的呼吸急促,脸胀得通红,连眼睛里也充满了血丝。冬夫最开始也瞪着爹,片刻之后他的眼神慢慢地放低,静静地落在爹脚边的炭火盆上。 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我先回去了,今天过小年,晚上到我那儿吃饭。”冬夫终于决定要走了,他起身拍了拍肥大的屁股,转身朝屋外走去,在强烈的逆光下,爹看见冬夫屁股上冒起了一阵白烟,甚至冬夫已经走了很久,那股烟也没有散去,像是空气中本来就有的烟尘。 2 冬夫回家后开始准备晚饭,他在电饭煲里放了三碗米,推上了位于院子角的厨房墙上的一个小电闸,厨房门口的小电动抽水机立刻发出嗡嗡的转动声,不一会儿便从旁边的水管涌出清澈的井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女人刚把女儿哄睡着了,听到抽水的声音,从屋里跳了出来。 “你个狗日的,缸里还有水,为么要抽井水?”女人把手掐在细腰上,对着冬夫尖叫。 “我就要用井水,你管得着么?”冬夫边说边往电饭煲里加入水,大手在水里揉着米粒,然后用手把水逼掉,一些米粒从他肥大而粗糙的手缝里漏了出来。 女人看见这些,嘴里嘟囔着“老狗日的”,却听见堂屋里传出孩子的哭声,便转身进了堂屋。女儿现在两岁零七个月,活泼可爱,有了这个孩子以后,女人便一直在家照料孩子,没有再跟着冬夫去江南。 冬夫当年中专毕业后因为上头没人,也没钱送礼,没有分配到工作,档案在市里一压就是好些年,到现在也懒得去管它。冬夫随后独自去江南打工,在一个桥工队里当小工,扎钢筋,和水泥,吃了很多苦。后来头脑灵活的他找出了一些路子,组织了一群老乡亲戚成立了一个桥工队,成了一个小包工头,正常的话,每年差不多能净挣二十万块钱。 冬夫把抽水机的软水管放进缸里把缸里的水接满,回堂屋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打开了电饭煲的开关,女儿又睡着了,女人轻轻地把她抱到里屋的床上。冬夫从兜里摸出一支“利群”,蹲在院子里的小菜园的边上抽起了香烟。菜园里的雪还没有化,几只顽强的黑白菜,从雪地里探出几片叶子来。 “等会儿,把根群也叫过来吧?”冬夫扭头对着厨房里忙活着炖菜的女人说。 “你回来都七天了,也没有尝着他一嘴水,你倒去叫他?”冬夫没吭声,只是闷头抽烟。 “好罢,等饭快好了你去叫。”女人补充道。冬夫觉得这个女人虽然嗓门大嘴巴毒,但是心肠不坏。女人年轻的时候长相很好,高挑的身材,清秀的面孔。结婚时候觉得唯一的缺点是太瘦了,新婚之夜搂着的时候觉得有点硌的慌,新婚之夜的时候他发现,这个女人叫声很大,不论是疼还是爽,都会喊出很大的声音。他独自在江南的时候有时会约那个瘦小的监理一起去叫鸡,他喜欢挑丰满的小姐,摸她们会从奶罩里跳出来的乳房,揉挤她们腰上的脂肪。那个监理口味则恰恰相反,因为他有个矮胖的老婆,那女人来探望丈夫的时候,冬夫见过她,听过她呜呜的叫床声。 冬夫穿上靴子,到菜园里把那几棵露出雪地的黑白菜拧了下来。在缸里舀了几瓢水,倒进一个红色的塑料桶里,把黑白菜的泥根拧掉,放进桶里泡着。 “我给根群打个电话吧?”他拿出手机问厨房里忙着炖菜的女人。 “我炖了个猪蹄,炖了一只干鸡,准备两个火锅,等会儿再炒两个热菜,你看够了吧?”女人先报了她的菜谱,然后想起了冬夫在问她问题,尖声叫道:“么?打电话?漫游呀,你跑一趟狗腿能累细了?” “两个火锅够了,老头子喜欢吃肥肉,多弄点猪蹄子,等会儿再烫点黑白菜。好吧,我自己过去叫根群算了。”冬夫收起手机转身向院门外走去。 冬夫并没有去根群家,根群住在生产队的西头,他刚回来的时候去过一趟根群家,为此他回家前买的专门为了踩雪的匹克运动鞋几乎灌满了泥水。冬夫不愿意自己去叫根群,更主要的原因是根群女人的比死猪肝还难看的脸色,仿佛他们老张家欠了她永远还不清的债似的。冬夫溜到后园的老油树边给根群打了个电话,根群说一会儿过来。冬夫挂了电话,盯着这棵老油树,借着夕阳的光线居然散发出油润的红色光泽,那只讨厌的乌鸦好像也并不在自己的窝里。 冬夫从后园转了一圈绕过自家的大门走到前面一排的四间瓦房,去叫爹过来吃晚饭。 3 女儿已经醒了,睁着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瞅着自己的母亲给自己换上崭新的小棉裤。小女孩穿好棉裤,便自己在堂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去摸摸亮着保温灯的电饭煲,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远远地盯着院子里那条用铁链子圈住的锁在树上的黑狗,还不时地冲着黑狗作鬼脸,那狗也不理会她。 这时候狗突然站立起来对着院门狂吠了起来,把小女孩吓得一个趔趄,几乎哭了。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样子跟冬夫很像,只是瘦了一圈,穿着一件旧西服,肩膀的骨头把西服的垫肩顶出了两个包,脚上的皮鞋沾满了泥巴,但没沾上泥巴的地方,却都擦的锃亮。女主人对狗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狠狠地踢了狗一脚,怒喝一声“瞎了呀”,这狗挨了一顿冤打,哼唧哼唧卧在了原地,眼睛一直警惕地瞪着那个陌生的男人,女主人抬头的同时换了一张热情洋溢的脸,“根群,来了呀,快进屋。” “老大呢?”根群问女人,同时使劲的跺脚,跺掉了他脚上大块的黄泥,跺掉的黄泥上印着鞋底的花纹,三三两两的散落在地上,像某些超现实主义的雕塑。根群看见窗台上有抹布和鞋刷,便拿过来坐在堂屋门口一侧的水泥地上擦鞋。 “你老大不是去叫你和爹了吗?”女人反问。 “哦。”根群抬头应了一声,仍旧低头擦他的皮鞋,皮鞋渐渐的露出了“黑蜻蜓”的商标,在夕阳的余光下那缕商标上的反光,晃了一下女人的眼睛。“他自己去叫爹了,我嫌路上泥太多没去。”他随口就撒了个不太聪明的谎。女人倒也没说什么,揉着眼睛去厨房忙活去了,厨房传来刀在砧板上撞击的声音,声音快速而有力,是女人在切菜,炉子上的炖菜咕咕嘟嘟的散发出温暖而浓厚的香味。 根群擦完了皮鞋,看见了堂屋门另一侧独自玩耍的小女孩,坐在一个小凳子上,面前有一个比她还大的深红色脚盆,里面放着个搓衣板还有她刚换下的灯芯绒小裤子,她在学母亲的样子洗衣服。小女孩把她的小棉裤放在搓衣板上卖力地搓着,但盆子里并没有水,小女孩不时地抬头,笑嘻嘻地盯着她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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