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八一年秋季的一天,校长带着新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同学们,这是你们的英语老师,郝老师。他是剑桥毕业生,是爱国人士。从现在起,你们要把丢下的功课赶上来,好好学好英语。你们知道的,现在高考不论文理科,英语都是一百分的试卷。好了,你们上课吧!” 校长走了。郝老师看上去大概六十来岁,身材高大,骨骼粗壮。他的头发灰白半秃朝后梳着。他的上衣外面是件中山装,质地应该很好,是毛料的,只是有点皱巴巴。中山装的颜色很难分辨,既象黑色又像蓝色,或是因为太旧还是因为没洗干净,反正看不出本色。里面的衬衫应该的白色,因为汗渍变成了黄色,领口那一圈从扣得严严实实的风纪扣里露了出来。中山装明显的大了一号。 郝老师的裤子是那种裤口较小的咔叽布休闲裤,膝盖上发着光。裤子太短,配着一双黑色大头皮鞋,背有点弯,站在讲台上有点滑稽。 “同学们好,我是上海人……”郝老师一紧张用上海话做着自我介绍。“哈哈哈哈。”同学们哄堂大笑。 郝老师手足无措的对着学生们一鞠躬,“这是我第一次上讲台授课,我的普通话说得不好,请同学们不要笑我。”郝老师用拖着上海尾音的普通话道歉,黑红的脸上几点很大的老年斑显了出来,像一个做了错事正在罚站的学生望着大家。歉意的冲着学生们一笑,笑时露出一口黑黄牙。 学生们止住笑,有意无意的用手捂着鼻子。九月的天外面很炎热,秋老虎毫无顾忌的肆虐着农人。教室座落在小山丘上,山风徐徐从窗口吹进来,整个教室里散发出汗酸味。也许郝老师有所察觉,老年斑更深的在脸上突显着。他又歉意的朝同学们点点头,转身用英语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我爱我的祖国! 开始上课了,郝老师让大家打开书本,为学生们读课文。学生们没有听过真正的英国人是怎么说英语的,但他们绝对相信郝老师的英语说得最流利,郝老师的英语水平是最高的。郝老师读完课本,很吃力的想把句子用中文分析给同学们听,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最终还是无法解说清楚,干脆全部用英语说着学生们听不懂的话,然后又继续读着课文。 一个星期的两节英语课结束后,学生们找前老师评理,“你为什么不教我们了?郝老师只会读,根本不会解释。” 前老师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笑了笑,“这是校领导的决定,我只能服从。其实,我现在也和你们一样,是郝老师的学生,学语法。郝老师没从事过文教工作,以前是搞化工研究的。” “那我们不是更没有希望了吗?” “你们就不要抓住这点不放了。要真想学,还可以来问我嘛。其实,你们每一门功课的基础都太差了。不过,只要你们自己努力了,将来就不会后悔。”学生们一哄而散,几个女生踽踽的走在后面。 “喂,姑娘们,你们星期天有时间吗?”女生转过身,看着前老师,“如果有时间的话,你们不防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帮郝老师打扫卫生。” “没问题,有时间。”女生们几乎是同声说出了同样的话,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前老师笑着走进了自己的宿舍。 星期六的下午,住得离校较远的女孩子们用划拳的方式选了回家拿菜的代表,输了的回家,赢了的留下。 到了星期天,留下的几位女孩起得比平时还早。大家一起跑步,晨读,去食堂吃稀饭馒头。看着太阳从山顶上慢慢升起,仿佛迎接什么重大节日,不时的走出寝室看看。好不容易盼到前英语老师打开宿舍门,“你们几个起那么早,为什么不开始行动?”前英语老师笑着问道,笑时脸上一对好看的浅浅的酒窝透着妩媚。 “我们在等你,难道你不去指挥?” “又不是让你们去移山填海。其实也没有很多事,就是帮他把衣服被子全部洗一洗。昨天我已经跟郝老师打过招呼,让他准备一包洗衣粉。你们先去吧,我吃了早餐就过来。” 过了马路,走过教室,走过办公室,稍高一点的山丘上那排稍微心一点的平瓦房就是男老师的宿舍。郝老师正站在门口,露出黑黄牙很不好意识的冲大家一笑,等同学们走近了,对大家一鞠躬,“太麻烦你们了,谢谢大家。” “郝老师,你是我们的老师,不应该对我们鞠躬。”郝老师嘿嘿的笑着,脸上的老年斑在秋天的阳光下闪亮。郝老师换了一套款式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稍有差别的衣裤。中山装还是大了一号,裤子显短,背有点弯,站在太阳里还是那么有点滑稽,那么有点让人怜悯。 郝老师的宿舍很简单,外面有十一二个平米。东西不多,显得比较宽敞。一把靠背椅,一张书桌。桌子挨着窗户,桌上有几本厚厚的很大的辞典,一些教科书和几叠作业本。这些东西占据了整个桌面。窗子的内台上放着蓝红黑墨水瓶,半截的粉笔头,几支铅笔和几支用坏了的钢笔胡乱的丢着。窗户的钢筋上用塑料线绑着拉长了的开关绳子,灯泡上沾着黑点。窗子下面的两排玻璃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这样可以代替窗帘,隔开外面的视线。 地面是水泥面,很平滑。墙都用石灰粉刷过,虽然不是很白,但还没有开始剥落。靠里墙的地上放着洗脸盆,盆里装着牙杯牙膏牙刷毛巾。一只生铁桶里盛着半桶水,热水瓶靠在墙角,一只不锈钢的杯子扣在热水瓶口上。另一面有一个很大的木脚盆靠在墙边,那是家家户户必备的洗澡盆和洗衣盆。 里间是卧室。打开门,汗臭味刺鼻。卧室里一张原木架子床,床上铺着草席,一床旧床单卷放在枕边。一个临时借来的小衣柜,高粱红的漆已经快剥落干净。衣柜上有一口鼓鼓囊囊的翻皮箱。箱子上堆放着一床没有包被的旧棉絮。女孩们毫不犹豫的把房间里的只要是能洗的衣服全部清了出去,包括柜子里的和箱子里的被褥。棉被拿出去晒了,汗酸味淡了一些,却无法彻底清除。 前英语老师走了进来,“你们把前后窗户打开透风,我去喊其他老师来帮忙把床和柜子抬出去晒。” 窗子打开了,男老师帮着把几件重物搬了出去,把前后玻璃上的旧报纸撕掉,用清水洗干净之后换上了白纸。他们找来两块纱窗布钉在前后的窗框上,“等下个星期钉个纱窗门按上就不怕苍蝇蚊子飞进来了。” 最后的工作就是清洗地面。书是不能暴晒的,用两把椅子堆放在走廊里。桌子搬出去后,郝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走过来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罐头瓶,瓶子里装着几块红曲豆腐乳。 “郝老师,你每天都吃这个怎么行?” “还好,我,比较喜欢吃这个。” 工作终于结束,女孩们闲不住,好奇的拿起那几本厚厚的辞典翻看。一本日语的,一本英语的,一本是中文的。翻看时从日语辞典里掉下两张旧照片。 一张上面是四个眼睛青年,都是中山装,脖子上围着围巾,“他们是我的同学。太久了,都老了,早就失去了联系。” 一张是全家福。一位俊朗的中年先生,一位短卷发的漂亮太太和一个活泼可爱的十来岁的小女孩。郝老师接过照片,手指停留在孩子的脸上,眼睛里透着浑浊的泪水,“这是我的女儿,现在和她妈妈都在美国。” “你们千万别把这些书掉在地上了,这些都是郝老师的宝贝。今天天气真好,里面的地都干了,把书搬进去吧。”前英语老师指挥着,郝老师把照片夹进辞典里,和大家一块忙碌起来。 时间无忧无虑的在前面飞跑,青春的脚步找不到追赶时间的痕迹,青春仿佛要与时间做一场永恒的接力赛。如果时间没有青春活力来证实她的宝贵,那么时间也就是一个空洞乏味的名词,而时间更清楚她无声的强大力量。 这是一个垦殖场,五十年代初建时,它的规划很全面:总场部包括指挥部、武装部、派出所。场部周围建有职工医院、子弟学校、电影院、汽车站、邮局、发电站、商店、旅社、食堂、小吃部。下面有农业分场、林业分场、化工厂、养殖场等等五六个分场。场部大院和电影院和食堂用围墙围着,中间一块很大的水泥空地供全场职工开会,夏天看露天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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