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其次,贾宝玉和甄宝玉具有很重要的文化意义。中国文人,特别是中国传统文人,基本上都是儒道双修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儒与道两种人生向度深深植根于中国文人心灵之中。当然儒与道不是完全对立的,孔子是积极入世的,其思想中也不乏隐逸的色彩,如《论语-侍坐》中孔子说“道不行,则乘桴浮于海”;老子是遁世的,而其“无为”的最终目的是“无不为”。我们认为甄宝玉和贾宝玉正是作者思想的两个层面的表现:理想的和现实的,遁世的和入世的。不同的的是,贾始终是理想的,而甄是先理想的后现实的;前者理想受阻之后选择了逃避,后者理想碰壁之后开始认同现实、向现实靠拢。贾是一个失败的诗人,甄是一个直面现实的勇士。评价前者不可赋予其过多的社会意义,因为他的人生选择对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而言是不足为训的;评价后者不可有过多的“贾宝玉式清高症”,将其斥为“禄蠹”,因为“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鲁迅语)。在这里我无意和大多数论者唱反调来批判贾宝玉;而是在我看来,甄宝玉的选择具有更多的积极意义。我们认为,甄贾二人的选择无谁是谁非的问题,可以说是“去留肝胆两昆仑”。 最后,贾宝玉和甄宝玉作为文学形象不是完全对立的,而辨证统一的。贾(假)宝玉在文本中是一条明线,作者实笔写之;甄(真)宝玉是一条暗线,作者虚笔写之。真贾假甄,真假倒置,假作真时真亦假,带给我们无穷的审美感受。甄宝玉家曾接驾四次,后被抄家,与曹雪芹家的遭遇相似。这里面有更多的历史真实。难怪芙萍认为:“甄宝玉才是一个真实的信托物,贾宝玉不过是一个宏大而梦幻的背景;进一步也可以说,贾宝玉是‘梦中人’!甄宝玉才能老老实实表达出作者的态度——真实的生活,而他的一切外化的思想感情已然由贾宝玉代表出来了呢。”堪称的论,我深以为然。 关于贾宝玉和甄宝玉的形象,本文将依据文本细节着重从以下四个方面分析,前两个主要体现二者的共同性,后两个主要体现二者的互补性。 二对比分析 1共同的少女崇拜 《红楼梦》第二回中冷子兴和贾雨村交谈点出了贾宝玉和甄宝玉相似的性情,即少女崇拜。 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甄宝玉说:“女儿这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口才可说。” 人是社会的动物,人的性情决定于其生存的环境,艺术形象亦然,否则,就有失真之嫌。不可否认,甄贾二人是作者主观创造的产物,带有很强的艺术色彩,那么,二人的典型性格一定与其生活的典型环境相关联。二人的观点有一个共同点——褒女贬男。论者往往从这一点出发,赋予贾宝玉“新人”的特质——反男尊女卑的封建正统思想,见证封建社会的将走向灭亡。这种说法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反映“大厦将倾”的社会内容则是是小说家不自觉的创造,作者不可能超越时代的局限清醒地认识到封建社会灭亡的必然性,因此在小说中还塑造了一个志于补天的女性形象贾探春,不过对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家族(社会)她个人已经无法力挽狂澜,只是展示了“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贾宝玉的悲剧在于他所反对的正是他所依靠的,离开了家族的荫护他便无法生存。甄宝玉和贾宝玉少女崇拜形成的环境是什么呢?从社会地位看,二人都可以说是“高干子弟”,加之受祖母溺爱,整日在内闱厮混,耳濡目染,对身边的女子产生了强烈的角色认同,少女崇拜于是乎形成,且作为一种成见植入潜意识。 有一种说法:一个男子生于女子世界会慢慢女性化。这虽为常人戏言,但细看却符合心理学的规律。美国著名的精神分析理论家艾里克森认为,个体心理的发展分为八个阶段,每个阶段都面临着需要解决的心理社会问题,该问题引起个体发展的矛盾和危机。按照他的八阶段理论:12-18岁的发展任务是角色同一对角色混乱,重要的事件是和同伴交往,危机不能解决的后果是,主体难以始终保持自我的一致性且容易丧失目标、失去信心。我们大致可以推断出12-18岁的贾宝玉由于重要的事件——与同伴交往并未完成,从而导致角色认同的混乱。 贾甄二人都是女儿世界里唯一的男子,而且都不喜与外界交往,他们身上固有的男子特质由于没有机会与社会碰撞而消隐,情感方式和性情便女性化了。曹公借贾雨村之口来说明这一点:“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清贫诗礼之家,则为逸士高人。”那么,曹公为何让两个极为相似的形象同时存在呢?二知道人认为:“雪芹写出一甄宝玉,恐阅者误以为贾宝玉为绝特也。笔下之假宝玉只此一个,世上之甄宝玉正复不少。”这可以作为一家之言。 2贾宝玉之梦 《红楼梦》五十六回,甄府管家娘子说本家也有个宝玉,且性情和模样都与贾宝玉酷似。贾宝玉听完此消息,心中纳罕,遂做一梦,梦里与甄宝玉相见: 上了台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着,那边有几个女儿做针线,也有嘻笑玩耍的,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贾)宝玉听说,心下便吃惊。只见榻上的少年说:“我听老太太说,‘长安’都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做了一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大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子,不理我。好不容易到了他房里,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往哪里去了。”(贾)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笑道:“你原来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贾)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而又真。” 红楼梦——贾宝玉之梦——贾宝玉梦见甄宝玉做梦,可谓三重梦境,似真又幻,而且贾宝玉之梦中经历与他梦中的甄宝玉之梦中经历几乎完全相同,且又梦中相见。这一诗意的梦境,与曹公的的匠心独运有关,带给人多重的艺术美感。真是“醒”有所思,“睡”有所梦。贾宝玉似乎不是在寻找甄宝玉而是在寻找另一个自己。陈炳良据此从心理分析的角度得出结论:甄宝玉是贾宝玉镜子影像。这是很有见地的。弗洛伊德心理分析认为人心理结构有本我、自我和超我构成。贾宝玉的自我就是大观园里的宝哥哥,其本我青埂峰下无材补天的石头,以“宝玉”的幻形入世,联系文本九十三回甄宝玉迈入世途并劝贾宝玉读书致力于世途经济,我们认为甄宝玉是贾宝玉的超我。 对这一文本细节仅做如此分析显然是不够的,因为笔者所要探讨的是人生选择问题。由于甄宝玉在文本中基本上处于“虚写”的状态,我们无法杜撰其人生经历来证明高公对这一人物安排的合理性。论者瑞裕认为: 是一是二,令人真假难辨,斯为妙文。伪续四十回家,不解其旨,嚼蜡无味,将雪芹含蓄双关之意荼毒尽矣。[77页] 这种说法看似有理,细想却有问题,按照裕瑞的说法,甄贾二人应该始终处于“真假难辨”的状态,他们的人生结果也应完全相同。在文本的典型环境中,他们唯一的出路大概只有出家;此外,就作者生活的社会状态来说,社会的真实决定着艺术的真实,作者不可能超越时代的局限给笔下的人物找出其它出路。假如存在两个出家的宝玉,我们会怀疑其中之一存在的必要性。正如曹金钟所言: “如果甄宝玉始终与贾宝玉相同,那他就真成为贾宝玉的附庸,从而也就失去了他作为一个艺术形象的价值和意义。” 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人与人可能存在惊人的相似,也必须有着本质的不同,才能形成丰富多采的世界贾宝玉和甄宝玉主观上一定存在着本质的不同,客观上家庭教育也少有差异。尽管作者对此没有交代。续书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可以作为我这一观点的论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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