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所居住的Y镇是位于A县和B县边界的一个北方小镇,归A县管辖。镇上有一条四五米宽的街道,两边开着各种各样的店铺。每隔五天,镇上的居民便会汇集到这里来赶集,采办日用,那场面很是热闹。顺着街道往东走,便能找到镇上的派出所,派出所的隔壁则是镇上唯一的一所初中——X中。再往东走,有一条连接A县和B县的县际公路,跟着镇街道相连接,形成了一个小贩汇集的丁字路口。 十二岁那年,我顺利升入X中,得益于家里和学校之间的距离比较尴尬,我没能住校,而步行又太远,我有了辆自己的自行车,开始骑着它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 从我家到学校有两条路,一条出门向西,绕过一段镇内的柏油路,然后穿过镇街道,到学校;另一条则是向东,顺着那条县际公路,在丁字路口拐进镇街道,到学校。镇街道平时来往的人比较多,隔五天就会有趟热闹的集市,所以我更多的时候是奔驰在那条宽阔的县际公路上。 当然这条路是比较危险的,那些汽车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常能听到一些有关这条路的传闻,基本上都是交通事故。一旦出了车祸,便会有好事者骑了摩托车,三五成群地去围观,然后回来向村里人大肆渲染:幸亏你们没去,那情景真叫一个惨不忍睹啊!我讨厌这些人,因为那些传闻总会传到我爸妈那里,然后在吃饭的时候,老爸老妈就会嘱咐我:以后不要走公路了。 当然这样的嘱咐,对于当时正值叛逆期的我来说,只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这样说来,我算运气好,这么多年来,仍旧能四肢健全,活蹦乱跳。 当然,让我一直坚持奔驰在这条相对危险的公路上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叛逆,我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我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作为旁观者。如果你有幸也是X中的学生,而且常在那条公路上走动的话,你会看到很多有意思的镜头,比如车祸、斗殴、拎着大包小包等公共汽车的人,以及更多奇人异事。直到今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疯女人,只有她最特别、最长久、最能引起我观察的兴趣。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只有一些不堪入耳的称呼,我羞于出口,文明起见,我暂且叫她W吧。 W最常干的事情就是追赶那些过路的汽车。她手里拿着棍子、砖头、石头之类的东西砸向那些从她身边飞驰而过的汽车,并且追着那些车辆,边跑边骂,样子颇为凶悍。在那些来往飞驰的车前,她没有那种茫然无措的恐惧,反而表现得异常镇定,仿佛视死如归。她就这样来回奔跑在那条公路的固定的一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些时候,她会到镇街道上溜达,那一般是她饿了的时候,她会将路边的垃圾筐逐一翻捡,将路人遗弃的水果、食物捡起来塞进嘴里,表情异常满足。那些收拾垃圾的工人,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将垃圾翻得七零八乱,郁闷得直摇头。她走在街上,好似无人之境,大家对她避之犹恐不及,除了小狗小猫会偶尔和她去抢食物之外,这条街上敢于接近她的人很少。 她一年四季都只穿一件盔甲一样的衣服,很难看清楚那衣服的质地,似乎是毛衣,又不怎么像,总之破旧不堪,四处漏风。她的头发,犹如一蓬枯黄的干草纠缠在一起,即使奔跑也只能是摇动,而非飘动。后来我上了大学,班里有几个女同学染着头金黄的头发,每每望及背影,我就会想起消失在我视线里很久的W。还有那面容,常如黑铁,我猜她应该很少洗脸,只是那眼睛时常暴露出凶狠,散发出固执的杀气。她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身体长得相当粗壮,每当看见她奋力追赶那些过往的汽车,抛出砖块、石头,我就会想到虎虎生风这个词语。春天,她因奔跑而剧烈晃动的头上,时常会有摇摇欲坠的花朵;夏天,则会站在街道边专心致志地啃一块泛青的不知从哪里捡来西瓜皮;秋天,你会看到她富于粘性的头发上总是沾满落叶;冬天,过往的车辆稀少,她更多时候是蜷缩在别人的屋檐下,瑟瑟发抖。一年四季,她都会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那时候班里的同学互相开玩笑:你干嘛去啊?找傻妞去啊?她刚才手拎着的瓜皮是专门给你捡的吧?然后被取笑的人便和取笑他的人开始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并且乐此不疲。当然我也被取笑过,参与到那场预期的追打中去,但我更多的时候是觉得无聊。我开始想知道,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询问我身边的同学,关于W的故事。被询问的人,总是用诧异的眼光望着我,说:你问她干什么?然后淫贱地对着我笑:你,对那谁谁谁有意思? 我靠!我拍他一巴掌:我只是好奇。 我确实是因为好奇,这个奇怪的疯女人,让我有一种探索的欲望,想知道她到底经历过怎样的事情。在听到无数个版本之后,我理出了一个比较可信的,有迹可寻的版本:W原来是Y镇M村的居民,姓名不详,家里有丈夫和儿子,家境还算不错。后来有一天,他丈夫和儿子起得很早出去的做生意,就在这条公路上被一辆汽车撞了,肇事司机逃逸。由于事发时间太早,找不到目击者,那个肇事者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而W因受不了丈夫和儿子突然死亡的打击,疯了。她疯了之后,她丈夫的弟弟则以她住的是他们家的祖房为由,将他们家的房产和田产霸占了。自此,她便开始流落街头,追打那些过往的汽车。 自从我知道W为什么疯了之后,很同情她,每次骑车经过那段她时常出没的公路时都会东张西望,寻找她的身影。我开始担心那些飞速转动的车轮,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撵到她的身上。一旦看到她,我就觉得安然,我开始为这个不幸的生命担心起来了。 初中生活是无忧无虑的,但总会有一些竞争,老师们为了奖金,整天给班里的同学上思想政治课,加班加点。学生为了能考上重点高中,能考出好成绩,一个个卯足了劲,像上足了发条的玩具。我现在几乎忘了,我初中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了,只有轻松,无一例外的轻松。我一直很自负,我觉得学习不一定要那么努力,所以我在老师眼里从来都不是什么乖孩子,而我的成绩一直悬浮在中上游水平,对于老师我就是一块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我更多的时间是在看一些武侠小说,那时候看得最多的还有王朔的书。 每天在学校,我们只有一次出两次出校门的机会,就是中午吃饭和下午放学。初二的这些时候,我总会买了吃的,一边吃,一边顺着街道往公路上走,这时候W一般会停下追打过往的汽车,在路边找吃的。我走到她的身边,将买好的饼子,故意掉在地上,然后走开。最初几次,W总是以极快的速度,捡起饼子咬上一口,然后跑到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一边吃,一边警惕的看着我。我一般不会逗留,赶快走回学校去,每当我接近她,她身上会有一种浓郁的霉味,让我不堪忍受。如是者三,她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施舍,拿到吃的,只不过离开我几步,甚至会抬头给我个看似憨厚的微笑,露出她暗黄的牙齿。我依旧不会停留,会很快回到学校,而她那难看的笑容,却无端地让我感到欣慰,甚至难于忘怀。然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在思考我这样做的意义。施舍?帮助?安慰?我觉得都没有,都不能,其实我只是在让自己安心,安慰我自己,让我自己觉得这个世界并非那么冷漠。我开始怀疑自己,鄙夷自己,有时候我觉得我在利用W。可我仍然继续这么做,似乎W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她仍旧追打那些过往的汽车,仍旧捡拾那些别人遗弃的食物。只不过,到了我们中午放学的时候,她便会坐在路边等待,见到我拎着食物过来,便走过来接过我的手里的饼子,然后走开,朝我笑笑,低头吃东西去了。我总是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去,尽量避免那些路人探寻的目光。 时间过去得很快,我很快就成了初三的学生,除了假期,我仍然给W送吃的,有时实在很忙,就隔段时间才去,对于我断续续的出现,W并没有什么别的表现,仍然像往常一样,似乎我的出现是可有可无的。她也并非每次都在,每当她不在的时候,我都将吃的放到她常呆的地方,然后就离开。第二天,再去送吃的给她,要么她在,要么吃的不见了。初中的生活之外,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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