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黑夜之所以安静，那是因为黑夜的寂寞；生命之所以沉默，那是因为生命的疲惫。
这是一个江南的小村子，村后一个山岗，明月青松，月色匍匍，松涛呼啸。山岗上一栋小瓦房，门前是被石滚压得平整的土晒场，屋边开着些小花，屋后种着瓜果蔬菜。屋是土砖垒成，进去是两间平房，一间正屋，旁边是一间卧室，两间屋子都很干净，陈色简单，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位老人，看墙上挂着的书画和古典诗词作品。当我介绍完这些时，我就想起那位老人，想起那位老人时，我就想起开头的那句话——黑夜和生命，就象一对符咒一直缠绕着我这么多年。
老人年轻时在东北当兵，一位东北女子看上了他，和他辗转来到江南这个小村子，而他报答她的是——到晚年留给她一个病态龙钟的身子让她任劳任怨地伺候着。老年归故里，他就在那个小山岗上的那间小瓦房子里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刻，一生没有什么传奇色彩，晚年却颇有声色。我是作为医生和他认识的，他是我的病人。一开始我们见面都是谈他的病情，后来我已经很熟悉那病情了，每次见面就不谈他的病，而是谈他喜欢的古典诗词和楹联，他酷爱这些，也写过不少古体诗。我也和他一样，喜欢读古诗，却从不写古诗，我写现代诗（这一点他不知道）。我们常常谈到苏轼和李白，他说苏轼的一生是曲折流泪的一生，但他的最有成就的作品大多是在被贬谪时写成，人在最得意时往往没什么建树，正所谓得意忘形是也；而李白则一生不得志，所以他的件件作品都是上乘，他把一切都抛开了，甚至他还认为那个坐在洞庭湖木船上能够赊来月色下酒的诗人完全非凡间之人。我也承认李白写月亮已写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他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却分明拖着一条长长的俗世的影子。
二十多年前，他因为慢性空洞型肺结核、肺气肿和慢性胸膜肥厚粘连而丧失百分之八十的肺功能，连生活自理都很困难，医生估计他活不了三年，他却顽强地活了二十多年，这自然归功于他喜爱的古诗词。他晚年很乐观，也很自嘲和幽默，每次我在给他写诊断时，前前后后很有几行，且错落有致，他总是说我写的象一首古词的一部分。我和他算是忘年交，常常没有年龄的界限，他和我交流其实很费力，由于不停的喘气，必须说半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才能接着说，而他总是尽力保持应有的平静，将谈话娓娓的进行下去。我知道这种谈话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有时甚至觉得这其实是他即将结束的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这不仅仅是医生和病人的交流，同时也是两个有着相同志趣的朋友的交流，可惜我遇到他时，却是他生命即将结束的最后时光！
一个深冬的夜晚，我被叫醒，起床出诊去看一位弥留之际的病人，而这个病人就是他。当时我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象他这种病人每过一个严寒的冬天就是过一次鬼门关！我拿着血压表和听诊器出门，一阵寒风将我的身体迅速地吹弯了，路上积雪很厚，除了脚踏积雪的声音，我再无意去听什么其他的声音，两只脚似乎不听使唤地向前移动，拿血压表的双手必须不停的交换，否则就因麻木而无法拿稳了。月亮还没有出来，似乎是被云层遮住了，，但雪的反光使夜晚并不很黑，可以模糊的看见路面深深浅浅歪歪斜斜的足印，却很快被我踩出的另两排脚印给刷新了。我左边是一片水田，叫白雪覆盖成一片白色的平板，此时白得有些恍惚；右边是一片树林，黑白相间，黑的树身上是白的冻雪。有时高处的树枝上过多的积雪向下垮塌，压折了下面的树枝，混合着低处的积雪一齐扑向地面，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夹杂着无数小雪块下落时打击树枝的沙沙声，树林里的黑鸟惊慌的向白色的旷野飞去，那翅膀上抖落的小雪花滑进我衣领的里头，我缩了缩自己的颈项，并长长的打了一个冷颤。雪还在簌簌的下着。
走进屋子，一种老年病人所特有的气味进入我的鼻子，他平躺在床上，已经昏迷不醒，额头上有少许的汗珠子渗出来，床边一个氧气罐正有气无力的向他的鼻孔里输着氧气，从他的鼻孔和嘴里不时有带血色的泡沫子冒出，老人的病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已经是急性肺水肿导致大脑缺血缺氧而昏迷了，离死亡不到一步，而身边的人除了抹眼泪就束手无策。我走过去，吩咐边上的人把老人扶起来，背上靠床棉被，成半卧位，双脚垂到床下，并加大氧流量。我此时能做的也只有这样！我建议把病人抬到医院抢救，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被他们拒绝了，原因很简单：老人不能死在外面。此时的我已经不是一个来救治病人的医生，而是对一个即将走向死亡的生命作最后的宣布的判官。我感到一个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的疲惫，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这简洁干净的瓦房，这明月青松的山岗，被一场冰雪覆盖得苍白而幽怨。
完成了使命我必须走了，按照自己的惯例，通常在离开病人时都要作一种特殊的告别。我走到病人的床边，病人此时有些好转，已停止咳那血色泡沫痰了，脸色也有些好转，一只眼睛的眼皮子耷拉着，而另一只已经睁开了，那神情渺渺中带着怨怼，他似乎认出了我，又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或者要说的是什么。我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却坚信那不是在和我谈论苏轼或李白，也许他说的是月亮，是那种通达心里的月色的颤抖。雪还在下着，在雪中分不清到底是月亮照亮了雪，还是雪映出了月光。
我握着他的一只手，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骨头外面只是一张皮，皱得象没有牵伸的床单，皮里是一根一根蚯蚓似的血管，血管因脱水而扁塌，你分明可以看到那为数不多的缺氧的血液正缓慢地流淌，象快要断流的小溪，露出一块一块的鹅卵石。我俯身下去对他说了一句：明天我再来看你。这句简单的话我曾经对许多病人说了许多次，许多次的说出又许多次的习以为常，通常我是作为一种承诺把它兑现给病人。
他的另一只眼睛竟然奇迹般的睁开了，双眼发出异常的光芒，似乎来了不少精神，人仿佛完全清醒了，此时我的那只手已被他抓住了，而且越来越紧。他的脸色开始红润，面部带着艰难的微笑，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墙上的书画作品，象一个孩童般的天真，仿佛将这一生中最后的希望都寄赋在那些平常的作品里。偶尔一次咳嗽地动山摇，整个瘦弱的身体和那张木床一起痉挛抽搐和摇晃，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继续游移着他的目光。他将屋内所有的人都检视了一遍，然后把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我看到的不再是渺渺中的怨怼，而是那种柔和的发散了的幸福和美满的感觉。
我仿佛看见无数的小天使在歌唱，她们穿着白色的裙子环绕在老人的身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柄已经点燃的红蜡烛，飞翔在屋子的空间里，来回穿梭，整个屋子被蜡烛的红光照得通红，老人的身上也覆盖着一层红色的光晕，这红色的光晕将老人罩在另一个世界里。老人看着天使们扇动的翅膀，听着那充满祥和的歌唱，他笑着，嘴唇微微的打开，此时维持他生命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基本丧失了功能而折磨了他几十年的肺脏，他仿佛要应和着天使们的歌唱！我怀着对一个即将终结的生命的敬畏而不敢对视他的目光，而那句我平常说了很多次的话此时已经失去了应有的意义，我知道明天不可能再来看他，明天来看他的将是一群吊唁的人。
渐渐地，天使们的红蜡烛似乎使整个世界都温暖起来，屋外的冰雪开始融化，山岗上的青松发出涛声，漫过那一片旷野，月亮爬出云层，将它暧昧的紫色光洒向大地。我们就坐在他的门前，象从前一样谈论他所喜爱的古体诗，他依旧只能说半句，然后停下来喘气，保持着惯有的那种平静。有时他的两个手掌合在一起，似乎要捧起那紫色的月光，象掬起清莹的流水，慢慢地湿透他的手掌。
门打开了，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进屋内，所有的人都打着寒战，老人再次转入昏迷，可以听见抽抽答答的声音，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开始忙碌。我走出来，再没有去看那个病床上的微弱的生命，那气若游丝的呼吸被关进了门里，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让我尽情地欣赏这后半夜迷茫的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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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之所以安静，那是因为黑夜的寂寞；生命之所以沉默，那是因为生命的疲惫。(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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