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父亲去世到现在,整整十个年头了。然而这十年来,怀念父亲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淡化,相反,思念之情却显得更加浓厚。 我们家一个有六个兄弟姐妹,我生于一九八九年,是家中最小的成员。大约我生下来的时候,祖父和祖母都已经过世了,因为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样子。至于是否准确,我也不大想去问母亲了,每每问起母亲,她总是欲言又止。母亲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她现在头发开始泛白,额前也开始刻上了一道道皱纹。然而这十几年来,她为这个家所担负起的责任又何尝是这些泛白的发丝和一道道皱纹所能看出的呢?自我出生起,母亲就是我一直认为最和蔼的人,因为她不曾打骂过我。而父亲却显得倍加严厉。 父亲做过许多的行业。我听母亲说过,他曾自己买机台生产豆腐。几年前,老房子要拆掉重建的时候,我就见到那些机台,虽已老化,但母亲一直舍不得卖掉,至今还保留着。父亲还卖过冰糖葫芦,也曾做过算命师。后来父亲开过店,同时也是一个木匠。现在,我睡的那张床,就是父亲亲自做的。那张床很大,足足可以躺下四个人,床头还有书橱。书橱现在已经摆满了书籍。 父亲是一个读书人,虽然只读了几年级书,但他的知识肯定很丰富。母亲对我说,父亲的书籍装满了一箱箱箱子。但后来,父亲去世后,家里人不知道珍惜,都把那些书卖掉了。现在保留下来的也只不过寥寥的几本。其中有一本《毛泽东选集》,还有一本《飞龙全传》。那些书在当时只有几十分钱或一块多,但现在市场价已经要二三十块钱了,那些书可以算是老古董了。 父亲读书时,会做笔记。我房间书桌上的抽屉里还藏着父亲一本绿色的笔记本。笔记本记录着各种名人名言,有歌德的、贝多芬的。还有几首诗,其中有一首顾城的《山影》。若论最早接触现代诗歌,我是从这首诗开始的。另外,笔记本还记录着一些杂志的卷首语。我不知道父亲是否写文章,或者说他写的文章早已丢失了。 父亲在世时,我不止一次地挨打。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父亲拿着一支细竹抽我,他把细竹抽断了也不肯罢手。当时母亲去抢父亲手中的细竹,但父亲没有给她,在狠狠抽断了细竹后,父亲拿起地上的一把扫帚打我。那时父亲打得很狠,我哭个不停,而母亲则在一边不断地安慰着我。儿时的记忆,也不大清楚了,我至今回忆不起来当时犯了什么错误使父亲怒不可遏。可是,它现在一直是我美好的回忆。 父亲是不苟言笑的,唯一见过父亲微笑的一次,是我和三姐捡到一百块交给他时,他露出了笑容。那是有一次,我们去街上看别人掷圈子套礼品时,在一个人的脚底看到了一张百元大钞。那时我们很高兴,不知道我们中的谁,去把一百块捡到手时,就匆匆一起离开了。那时候,有一个人看见,追着我们要和他平分,幸好三姐机智,我们才得以摆开那人的纠缠。当我们回到家时,父亲正坐在一把垫有长木头的长椅上,拿着一把榫头锉磨着那块长木头。当我们把捡到一百块钱的来龙去脉告诉给父亲时,他笑了!他说要给我们买排骨。那件事,我和三姐一直记得很牢固,偶尔一家人坐在一起闲谈时,我们总会提起。 然而好景不长,父亲患了一场大病,结果正是这场大病夺走了父亲的生命。那时候,我懵懵懂懂,家里来了医生,却很欣喜,因为人多热闹。在这之前,母亲陪过父亲走过多趟医院。曾到过泉州求医,住了一段长时间的病院。母亲曾向我提过,父亲很喜欢吃荔枝。那时病院里很多人买荔枝吃,母亲要帮父亲买些时,却被拒绝了。父亲一直很节俭,不随便花不该花的钱。后来父亲求医没有效果,回到家里后,就一直躺在床上。其实对于父亲住院求医的事,我没有一点的记忆。到父亲去世的几天里,我才知道母亲陪父亲辗转过各大医院,后来就一直躺在床上,打滴着吊瓶。 父亲就这样患病去世了,抛下了母亲和六个儿女,永远地离开了。去世的那天,父亲把我招到他的跟前。我望着母亲,她坐在父亲对面的一只矮凳子上,不断抽泣着。旁边还站满了我不熟悉的人群。父亲背垫着枕头,靠在床位上。他的脸十分苍白。父亲拿着我的手说,“江斌,来,帮我揉揉腿。”当时我只想哭,呆呆地站立着没有动。母亲擦着眼泪,示意让我坐到父亲的脚边,我才踮着脚坐到了床尾,轻轻帮父亲揉着腿。父亲的腿部很僵硬,而且十分消瘦。那天,我不敢正眼看父亲的神情,他一定很难受。就是那天的晚上,哭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弥漫了整整几天。那年我才九岁,刚读小学一年级,在很多孩子享受着他们父亲给他们的爱时,我却早早失去了父亲。 父亲去世后,并没有瞑目。他躺在了竹床上,身子上面盖着一块大白布,眼睛还是睁开的。后来母亲流着眼泪拿着几张金纸,把父亲的眼阖上。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死不瞑目,也许是想多看我们一眼,也许是还没看见我们成材,也许是看不到这个家有兴旺的一天…… 父亲去世多年后,我一直没有停止过思念。我常常在夜里,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然后泪流满面。我一直不懂得珍惜父爱,常常让父亲发脾气。但现在还有母亲,我一直很爱她,努力弥补曾经有过的错误。 近段日子,虽常想起父亲,但也不再流泪了,也许泪水已经淌干了。 2008年5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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