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郑虔，高适客死，李白也已仙逝，只是杜甫不知。故旧零落的辛酸，幕府的单调呆板，逼使杜甫向严武请辞，重归浣花溪畔草堂。谁知正欲躬耕田亩，严武忽然病死。杜甫失去了生活的依傍；夏日，杜甫一家上船，离开了客居六年的西蜀，开始了顺江东下，“转作潇湘游”。
（五）荆湘生死漂泊
一首《旅夜抒怀》道出了杜甫东游的心情：“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与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有异曲同工之妙。一路颠簸，病况愈重。他曾自我描述说：“儿扶犹杖策，卧病一秋强。白发少新洗，寒衣宽总长。”到了夔州，逗留了一年八个月，搬了五次家。受到当地官僚的帮助，田亩有收成，果树有千株，有不少官家派来的仆人，生活教宽裕。寄居杜甫壤西草堂的吴某禁绝西邻的贫妇打枣度日，杜甫就委婉批评：“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须转亲。”
生活宽裕，杜甫也时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兴，“向来皓首惊万人，自倚红颜能骑射”的壮怀。而且，利用搬迁，浏览名胜古迹，写山川形胜：“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也书写历史，发思古之幽情。写诸葛，有《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古柏行》：“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杜甫不禁为国家，为时代书写历史，也为自己书写历史，更为历史人物写传。《咏怀古迹》（五首）构成了另一幅历史人物谱。
咏怀古迹五首之二（宋玉）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谁说宋玉没有政治抱负？谁说他生前生后只是词人？我杜甫正是他的衣钵传人。千古知音今不遇，忘其遗迹泪痕生。宋玉故宅今还在，只记词采忘精神。高唐神女虽荒诞，诗人本意讽君王。岁月变迁楚国灭，船夫指点神女峰。
咏怀古迹五首之三（王昭君）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下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湖北秭归香溪地，江流蜿蜒赴荆门。如此英雄之处，竟能走出明妃。虽为窈窕红颜，安得不惊天动地？离别汉宫，远嫁匈奴，写尽昭君一生悲剧。天地无情，青冢有恨。想昭君宫中当日，命运交与画工，落得个客死塞外。月夜归来的昭君幽灵，但暗忆江南江北。昭君怨恨，正是杜甫之情；万里出边塞，正对诗人漂泊西南天地间。
同是天涯沦落人，信乎？
咏怀古迹五首之五（诸葛亮）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名满天下。万代传，进堂敬慕诸葛相；隆中对，天下三分，恨之恨，丞相偏安伟业难成。想武侯羽扇，一扫千军。决胜千里，能使伊尹，吕尚汗颜；运筹帷幄，直令萧何，曹参为之黯然。无奈汉朝气数已尽，英雄未遂生平志。
杜甫还写了《诸将五首》和《秋兴八首》，来评论军政大事。这年的重阳节，杜甫登上高处，耳听凄厉猿鸣，烈烈风声，作《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他乡作客，久客孤独，暮年悲秋，苦病断酒，如此潦倒，排遣难，难于上青天！
兄弟杜观从长安来，两人相约在八月江陵，到是一醉方休。但种种原因，拖到第二年春才决定出三峡：“夷陵春色起，渐拟放扁舟。”那知到荆襄，生活更为凄楚，日子困苦不堪。百姓更是如此：“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哀鸿遍野。船到岳阳，《登岳阳楼》写天下之忧：“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自己境遇如此，还恋恋不忘国家。
在潭州，与音乐家李龟年重逢，欣喜而作《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由于动乱，杜甫又行舟于岳阳，路上觉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留下绝笔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
杜甫这颗伟大而博爱的心，响彻天空，刺透千古。
770年冬，从潭州到岳阳的途中，杜甫走完了他艰辛而伟大的一生。四十年后，尸骸迁葬首阳山，杜甫才最终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毛主席喜欢读杜甫的诗，但是评价并不高。他说：“我喜欢李白。但李白有道士气。杜甫是站在小地主的立场。”他同臧克家说：“不甚喜欢（杜甫的诗）。哭哭啼啼，我不愿看。”
一位现代散文家这样盛赞杜甫：
草堂诗魂
细雨蒙蒙，落叶飘飘。
当我来时，又是茅屋为秋风所破的季节。老天像有意在营造一份思古幽情，像有意让人来品味一种人生意蕴——文章憎命达!
茅屋而草堂，草堂而杜甫草堂，这绝代诗圣生命的一大栖息处，这和着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一个伟大灵魂沉吟的处所——杜甫草堂，早已咸了成都的杜甫草堂公园。草堂公园由大廨、诗史堂、工部祠和柴门等景观组成，给成都人一个清幽的休息场所，也给远方慕名而来的游客以精神的慰藉。设施是对过往的纪念，也是对现在的经营。只是草堂，作为一个诗人艺术生命的凝结处，作为中国文学史的一个纠结点，作为一段历史的现象台，太有特点了，情绪也太浓重了。“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读清人顾复初的“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盘虎卧几诗客；先生亦流寓，有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那副对联，更让人嘘唏不已。茎兰兰担i尘萱苎与杜甫在世时命运的反差也太大了。然而，又让人坚信只要确实灿烂过，也就注定会占有辉煌。
草堂足供观赏，甬道曲折，尽可徜徉，更何况又是细雨迷蒙，黄叶铺地!草堂，草堂，此时此际的草堂在诉说什么呢?从开元到天宝，《壮游》，《三吏》《三别》，《jb征》，《秋兴八首》，直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一代诗史再现了一个时代，仅这些就足以彪炳青史了。这是杜甫的不朽，这是杜甫的辉煌，这也是杜甫的价值所在。舍此，我们又何以了然在一个大起大落的时代里，有一个愈老大愈清瘦愈苦寒的杜工部!这些是不必说的。但仅仅如此，就远不能了然杜甫诗歌抑郁沉雄的内在生命力，也远不能了然士人的用世之志与命运悲剧。这正是文章憎命达的命意所在，是其深层的人生意蕴所在，也是中国历史上人才的成就与命运的二律悖反。
中华传统，士人总有一份天下之志、用世之心，更何况出身于奉儒守官世家的杜甫!杜甫曾抒写人生抱负：“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他希望一出山就占据要津，而且充满理想色彩——要让君王赶上传说中的尧舜，要使全国民风淳朴敦厚。志莫大焉!然而，命运总是跟人开玩笑，历史也总在捉弄志士仁人。由开元而天宝，张九龄罢相，李林甫上台，唐王朝也已今非昔比，贤能之人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已不可能了。这是国家的不幸，时代的不幸，也注定了杜甫一生宏图大志的落空。肃宗即位后，杜甫表面上拥有一官半职，比如左拾遗、华州司功参军、工部员外郎，而实际上却难有作为，薪俸也不足以养家。离开中原后，其行迹大略是同谷—锦城一夔州一潭州，同时他的生命也如一片黄叶飘到了尽头。
可是，他的诗作却从此更加如长河激浪，深潭照物，映现出一代河山的风云、生灵的状貌。它们如钟，如鼓，回响在中华历史的长空。杜甫的命运就这样确定了，杜甫的历史角色及其创作成就也就这样确定了。这时我们再吟味《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诗句，就会发现，个人的遭际，在诗圣眼中已不算什么了，此时他所想的只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苦寒到此已极矣，而忧患、仁慈至此亦已极矣！杜甫之胸怀，杜甫之心地足以光照日月!“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或者说经邦济世，要的不就是这种德与才么？但是，风雨飘摇中的唐王朝抛弃了杜甫，而历史却于风雨飘摇中造就了另一个杜甫。这究竟是杜甫的不幸，还是杜甫的幸运呢？历史总是把一份生命的朴素，让人咀嚼得百味丛生。
| |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下一页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