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一个平平常常日子,他平平淡淡地死了,是喝乐果死的。没有人怜惜,没有人吊唁。 邻居把他草草地埋了。一边扒土,一边聊天: 唉,人就是这样,你看,两手空空的,去了。 按说,狗儿应该是享受离休待遇的……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哦! …… 狗儿叫马思源,不过全村人都只叫他狗儿。马思源的名字只在工分簿上出现,只在党员开会点名时才有人叫。 马思源的名字是一个叫马革的人起的。起于什么时候?只有他自己知道。 解放前,大概是1946年,马革从外地来到这个海拔500多米的偏僻山村,整个山村就在一个山坳的土坪上,全村不足400人。因为高,所以叫云岭村。马革在这里当村校先生。狗儿读过三年书,他好学,放牛回家常到先生那里去问字,马革觉得这孩子可爱,给他一些书看。虽然不知道马先生是哪里人,因为同姓,狗儿与先生很亲密。一天,狗儿将“君子不结党”读成“君子不给赏”,指着繁体的“党”字问先生:“这个赏字,怎么下面是黑的呢?”马革说:“赏字下面是宝贝,宝贝变黑了,就是党。”接着又告诉他这个党那个党的。 “党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国民党共产党? “国民党使我们变穷变苦,共产党是为人民打天下,无产阶级坐了天下,日子就好过啦。” 狗儿并不知道什么叫“无产阶级”,什么叫“坐天下”,只是问:“先生,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先生说,等你长大了,知道的事也就多了。从此狗儿从马先生那里听来了许多似懂非懂的革命道理,马革叫他别在外面乱说。 二年后,马革走了。狗儿却常常思念起他。 一天,狗儿在离村不远处放牛,又看见马先生穿着长衫走进村子。狗儿赶忙牵牛回来,只见马先生在与接任的女先生讲话,女先生示意叫狗儿走出门去。不一会,马先生从女先生房间走出来,摸摸狗儿的头,又匆匆地走了。隔四天,马革又来了。他找到狗儿说:“狗儿,你家有几亩田?”狗儿说父亲都是帮别人干的,家里只租种了一点点田。 “那你想家里有田吗?” 狗儿说:“那总当然啦。” “那你给共产党做事,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狗儿满心喜欢。 第二天,马革带着狗儿到了远处的一个破庙里。马革在墙上挂起一面红旗,长三尺宽二尺五光景,中间画着他看不懂的图画。马革再次郑重地问狗儿是否决心跟着共产党,狗儿再次表态。马革说:“好了,你现在就对着党旗宣誓。举起右手!”说着马革自己先示范起来,看看狗儿举着张开的手掌,就把他的五指捏拢成拳。然后自己说一句,让狗儿跟一句说着解放战争时期的誓词: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作如下宣誓:一、终身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二、党的利益高于一切。三、遵守党的纪律。四、不怕困难,永远为党工作。五、要做群众的模范。六、要保守党的秘密。七、对党有信心。八、百折不挠,永不叛党。 完了马革握着狗儿的双手说:“祝贺你,你已经是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了。现在你还得要有一个名字,好写在花名册上。你就叫马思源吧,以后你生活好了,不要忘了共产党,要永远忠于共产党。你今后的职责是交通员。”在马革的再三叮咛下,狗儿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和那天的日子。回家后,狗儿悄悄地从家里弄出一竹筒米交给马革,一称是四两,算是第一次的党费。马革将一张约二寸宽四寸长,上面写竖着“马革介绍马思源入党”的纸条,直着裁成两半,一半交给狗儿收藏作为入党证物。以后狗儿也真的尽了一次职责,为马革送过一次信。自那次后,狗儿再也没见过马革的面了。因为有马革的嘱咐,狗儿也从不谈起自己在破庙里的事。 1949年5月,全县解放了,因为狗儿会写几个字,就跟着农会长跑东跑西的,成了农会积极分子,党组织要发展他为党员。支书与他谈话时,他说我在1948年就已经入过党了。狗儿找出了他珍藏的那半张纸条,支书说那么点东西,能说明你是党员?他说我交过党费的。支书说,那也得找到马革同志拿出他那半张确认后算数。可是始终都打听不到马革的消息,或许马革献身革命了。狗儿向往党,就只好再入一次。 在阶级斗争中,每个村都应该有阶级敌人。按土地面积讲,高岭村人人都是阶级朋友。可是没有阶级敌人,怎么斗争?想来想去,狗儿的大伯是保长,那就是阶级敌人,二伯是择日子看风水的,可算是坏分子。这就可以开展轰轰烈烈的阶级斗争了。 其实,保长也没什么花头,只是向各户传达乡里派丁派粮任务而已,也没领一个铜钿的饷银,只落得被人怨恨。高岭村有马、牛、朱、杨四个姓,乡长总俏皮地侮辱大伯,叫他畜牲保长。大伯只是嘿嘿地笑。实际上大伯也可叫他是畜牲乡长,乡长姓苟,马牛猪羊是畜牲,狗不是畜牲嘛?可是大伯不敢。 狗儿的阶级斗争意识很强烈,在他看来,即使是贫农,讲了不符合政治形势的语言,就是有反革命思想,也要斗。“阶级斗争是长期而复杂的”,狗儿很懂得这个道理。一次他妹妹在村口的树上折了一杆树枝,狗儿就把她抓到大队部大声训斥,勒令她站好,立正,被他整了三天两晚。说那是我们村解放战争时期的消息树,有重大的革命意义,你折了树枝,那还了得! 村里三天两头开会,都是狗儿张罗,早早地敲锣通知。开会时,他就在会场这里转那里转,有做小动作的,那他不客气。村里让他看管山林,天天起早摸黑,青黄不得下山。村里人都轻蔑他,骂他,可是他觉得很光荣。干革命,死都不怕,还怕骂!就这样一心干革命,自己的事什么都顾不上,连老婆都没娶。如果将他的事迹写出来,那肯定是全县全省最感人的,只是在高岭村谁也不会写,也根本没这样想过,狗儿也从不计较荣誉。 邓小平以来,国家对老党员、老革命优待。有人说:“狗儿啊,你去看看,你参加革命早,有钞票发嘞。”狗儿问过支书后,就对自己的入党时间进行对照,可是他第二次入党这个光荣的日子记录的是古历时间:“己丑年八月十一日”。洋历是几时,弄不清。他到很远的一个村子找人,一算,己丑年八月十一日,洋历是1949年10月2日。哎呀,就差一个晚上,要不,一个月可发几千元罗。人家惋惜,他却说:“照政策,有什么遗憾的。我们党向来执法严明。”至于第一次入党的事,组织上是不承认的。这,他也不恼。 狗儿渐渐地老了。老母早死了,妹妹早嫁了,他无妻无子,孤单一人。毫不利己,一心为公,家里什么都没有,锅灶上,桌子上,满是灰尘。人到苦时生幻想,要是能挣到100百元钱那就好了。他时时地看看马革同志给他的那半张小纸条,想想自己的光荣历程,只有一个安慰,自己对得起革命,对得起党。 逐渐地,狗儿失去了劳动能力,生活的难度越来越大。他常想起马革的那些话,革命成功了,田地就有了,共产党坐天下了,人民就幸福了。可是分来的田地又收回去了,六几年时村里饿死了人,现在自己也没吃的了。过去忙着工作,从不想这种事,只有一个心念,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如今他不会干活了,有空了,想的事情也就多起来。无聊了,他就去翻那本《地理密要》,这是他从二伯那里缴获来的,写是葬坟看风水的学问。他后悔自己不该斗争二伯,是这本书使他还能挣口饭吃。他后悔过去不该扒了人家的红薯苗,悔不该砸死别人的鸡鸭,悔不该……四十多年来,我的罪过还小吗?或许也就这些罪业,我是该苦的,该穷的。他躺在破席上辗转反侧。党支部的会议他还是参加,这是退守到最后的党纪,但只是参加,一言不发,甚至睡着。 生活越来越困难了,他想到了行善,想到了后世。狗儿约了与他差不多穷的朋友,两人商量,要在庙里做一件好事。朋友捐的是一个钟(其实就是一块铁板,但能敲得很响亮),狗儿是捐了一个鼓。这庙正是他第一次入党的地方,人们不知道他为什么捐的是鼓,而不是别的什么。有人猜测这意味着他自己一世蒙在鼓里,要敲醒自己。自此,破庙晨钟暮鼓天天响着。狗儿为别人看风水,也还是态度那样好地为人民服务,利市钱要得很少,不给也行,只给些吃的就可以,而且做得很周到,很认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狗儿的泥屋里,供着一尊神像。神像约30厘米高,泥捏的,就供在床前。房间没有窗户,看不清供的是什么神。听人说,以前他敬神是按习俗用三杆香,生计困难了,就只用一杆了,不过昼夜不间断点着。他,老得连路都走不动了,拄着拐杖,全身颤抖,这样坚持了半年。有村人说:“这厮,后生时奈恶,食堂化时弄得满福全家饿了一整天。现在谁还给他送吃的。”把个“他”字说得很重。 思源死了,那本《地理密要》中仍夹着“马革介绍马思源入党”的半张纸条,只是已断为两截。 一个妇人说:狗儿先生高明,自己提前去了,还留得全尸入土。要是稍晚些,那就挨上火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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