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
懂得事物因果的人是幸福的，有实际经验的人虽能够办理个别性的事务，但若要综观整体、运筹全局，却唯有掌握知识方能办到。――培根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道德经•四十一章》
眼界，有两方面意义，一是指人们所见事物的范围，即认知广度，这个意义与上章所谈的见识相同。一是指人们认识和判断事物的深度和高度。只有从足够的思想高度来认识事物，才能形成对事物的深刻认识，只有建立在对事物深刻认识的基础上进行实践，才能取得成功。因此，眼界的高低，是标识一个人修养高低的重要依据。当年，毛泽东在井冈山领导土地革命的时候，就凭着高远的眼界对正在进行的革命斗争作出具有历史高度的判断：“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这种建立在深刻洞察之上的高远眼界，为中国人民求得民族独立和民族解放的伟大实践提供了理论指导。千百万人的社会实践告诉我们，广其见识，高其眼界，是加强修养的基础性任务。培根说：“懂得事物因果的人是幸福的，有实际经验的人虽能办理个别性的事务，但若要综观整体、运筹全局，却唯有掌握知识方能办到。”所谓懂得事物因果，就是掌握事物之间的联系，要掌握事物之间的联系，就必须立足于一定的制高点。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所谓高屋建瓴，就是指人们对事物的认识有足够的高度；所谓一针见血，就是指人们对事物的判断达到相当的深度。这种高度和深度，就是眼界。有的人既无见识亦无眼界，有的人有见识但没有眼界，有的人既有见识也有眼界。这种三种不同情况，标志着三种不同的修养境界。
具备一定眼界的人，善于对纷纭复杂的现象加以归纳、善于对具体事项进行抽象和概括。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总是一些“有识之士”，以自己的高远眼界，对社会潮流进行引导、对人生加以启示。子贡曾在《论语》中评价孔子说：“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升也。夫子之得邦家也，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孔子）他老人家的见识和眼界是一般人所赶不上的，犹如青天之高，是不可以凭借梯子爬上去的，他老人家如果得国而为诸候，或者得到采邑而为卿大夫，就可以一叫百姓立足于社会，百姓就能立足于社会，一引导百姓，百姓自然就跟着前进，一安抚百姓，百姓自然就会从远方来投靠，一动员百姓，百姓就会同心协力。他老人家，生得光荣，死得可惜，常人怎么能够赶得上呢？这就是孔圣人的高远眼界。后人对孔子所发挥的作用有过这样的概括：“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心不存孔学，终生如盲行。”。“圣”在古代写作“聖”，意思是善用耳者、善用口者即能王天下。所谓善用耳，是一种比喻意义，是指善于观察社会并能从中看出社会发展大势，能看清时代前进步伐。所谓善用口，也是一种比喻意义，指善于在把握社会发展大势的基础上形成指导社会进步的理论，并用这个理论来领导人民，动员人民，依靠人民的力量推动历史前进。
只有具备较高的眼界，才能透过现象看清本质。恩格斯说：“我们是愿意受一种坏的时髦哲学的支配呢，还是愿意受一种建立在通晓思维的历史和成就的基础上的理论思维的形式的支配呢？“天下万物“莫不有道”，这个道就是规律。复杂世界，蕴含着简单规则，而简单的规则，总是被纷纭复杂的表面现象所遮盖。我们的认识事物的任务，就是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眼界不高，就容易被现象所惑。因此，必须对事物进行全面、深入的了解，观察各种现象，然后进行分析和综合，才不至于被五光十色、千姿百态的现象弄得眼花缭乱。较高的眼界，就是有效的分析工具和有利的观察角度。《文心雕龙》说：“目了则无形不分，心敏则理无不达。”意思是说，双目明了则所见形体无不分明，心思敏捷则没有什么道理不可以洞达。双目明了，心思敏捷，必须以高远眼界的建立为条件。哲学是使人聪明的学问，最高的学问就是哲学，认识事物本质最管用的就是哲学。最高的眼界就是从哲学的高度来看问题。李瑞环在《辩证法随谈》一书中说：“哲学也叫‘明白学’，不学哲学．天赋再好也不能算明白人。不懂哲学的领导就不可能是一个清醒的领导。我接触过若干个很不错的同志．工作很努力，天赋也很好，就是在这点上不肯下功夫，工作上常常吃糊涂亏、占糊涂便宜、干糊涂事。”
只有具备较高的眼界、把握事物发展大势，才能卓有成效进行实践。古人说：涉浅水者得鱼虾，涉深水者得蛟龙。更进一步说，如果我们本来只有涉浅水得鱼虾的能力和条件，却涉入深水想得蛟龙，则定会遭致失败甚至给自身带来危险，相反，如果我们原本就有涉深水得蛟龙的本事和条件，却只是一味在浅水中努力，则意谓着对能力和条件的低估，意味着对条件和机遇的低效率利用。所以，我们必须“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事之难易，不在大小，务在得时，务在得位，务在准确把握事物发展的趋势。达尔文说：“自然界得以生存的物种不是那些最强壮的物种，也不是最聪明的物种，而是最适宜变化的物种。”一个人，只有具备较高的眼界，才能对人生和事业进行有效运筹。成功的人生，是以对社会条件的准确认识和主动适应为前提的。只有具备较高眼界的人，才能真正做到审时度势。王充在《论衡》中记载了一个哀叹一辈子都没有碰上好机会的人：昔周人有仕数不遇，年老白首，泣涕于涂者。人或问之：“何为泣乎？”对曰：“吾数仕不遇，自伤年老之时，是以泣也。”人曰：“仕奈何不一遇也？”对曰：“吾少年之时，学为文。文德始就，始欲仕宦，人君好用老。用老主亡，后主又用武，吾更为武。武节始就，武主又亡。少主始立，好用少年，吾年又老，是以未尝一遇。”
只有具备较高眼界，才能战胜各种诱惑。没有眼界，境界何来？眼界既高，境界自成。有境界者，神明自得，慧眼观物，进退有度，淡泊为心，取舍合宜。只有参透历史沧桑，才能具备较高的眼界，只有具备较高眼界，才能看清浮华，才不至迷惑于万丈红尘，才能真正有效地抵拒各种诱惑，进而形成冷静、理智、通达、淡泊的境界。梁衡形容那种没有知识、没有学问、因而没有眼界的人说：“（这种人）会有一种精神上的穷酸之气，这种人心大眼小，看什么都好，给什么都要，抓住什么都不放。……就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或者象山大王坐了天下，不生丐心，便生野心。”据说，清末封疆大吏左忠棠告老返乡，在家乡长沙大兴土木，打算为子孙后代留下豪华府第，他总是怕工匠们偷工减料，就亲自拄着拐杖到工地督工。这里摸摸，那里敲敲。有位老工匠看他如此不放心，就说：“大人，放心吧，我活了那么一大把年纪，在长沙城里不知造过多少府第，在我手上造的府第，从来没有倒塌过，但是屋主易人却是常有的事情。”左宗棠听了，不觉满面羞愧，叹息而去。左宗棠一生驰骋南北，功勋卓著，真可谓见多识广，但在这个问题上，却惑于自负而盛气凌人，他此时的眼界，竟不如平凡的工匠――有见识，未必有眼界，一时有眼界，未必永远有眼界。
眼界从何而来？――眼界来源于广泛的见识和经历，但拥有见识经历，并不等于拥有眼界。眼界来源于对见识，却形成于对见识和经历的总结和提升。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必须有正确的态度和强烈的愿望。英国心理学家布朗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任何阻碍，将会永远保持其满足和平庸的状态，象母牛一样怡然自得。”只有敢于打破“母牛一样的怡然自得”，才有可能在扩大见识和经历的基础上形成高远的眼界，如果连这点主观能动性都缺乏，眼界的提升就无从谈起。提升眼界，还要大胆冲破教条主义和本本主义的藩篱。前苏联心理学家罗基斯对教条主义特征进行过如下概括：一、形成一种观点之后，不愿再考察新的证据；二、尚未获得充分的证据就作出判断；三、轻率地排除与自己的观念相反的论点和证据；四、以非此即彼的思想方式来看待有争论的问题；五、在模棱两可证据的基础上形成牢固的信念，并且强烈地拒绝改变；六、因对他人的偏见而排斥他人的合理看法；七、不能容忍多种解释。上述种种现象，是提高眼界最大的心理障碍。做到这些，就必须象孔子那样尽力做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子罕》）――不悬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唯我独是。
其次，提升眼界还有一个能力和水平的问题。就是要逐渐练就去粗存真、去伪存真的思考、分析、概括、提高的能力和水平、提高独立思考的能力和水平。由于知识的丰富、经验的积累，人们会不再满足于现象的罗列而主动探究事物的本质和规律。这种“不满足于现象罗列”的心态，正是提高眼界的内在动力。在这种内在动力的推动下，人们自觉借助于一定的认识工具对以往的见识和经历进行整合和提高。这是一个艰苦的过程。老子称其为“得一”的过程――就是得到万事万物最内在的规律性。《老子》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天一旦得到内在规律就能清明，地一旦得到内在规律就能宁静，神灵一旦得到内在规律就能灵验，川谷一旦得到内在规律就能丰盈，万物一旦得到内在规律就能滋长，侯王一旦得到社会发展的、顺应社会发展规律就能成为天下的首领。“得一”的过程，就是从无序中看出有序、从复杂中看出简单、从事件中看出道理、从纷纭中判明假恶丑和真善美的过程，必须独具“慧眼”。在老子看来，“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对外部知识的探求是日益增加的，对规律和法则的认识是由博返约、一天天减少的。随着认识的深化，一天天减少，达到熟练地运用规律和法则的时候，就进入了“无为”的境界，无为而无不为。一个人只有经历这样的艰苦过程，他的思维才具备敏锐性、深刻性、准确性、灵活性，才能达到眼界的高远。爱因斯坦将具备了这种眼界的感觉称之为“壮丽的感觉”――“从那些看来同直接可见的真理十分不同的各种复杂现象中认识到它们的统一性，那是一种壮丽的感觉。”壮丽的感觉，就是登高望远、万事万物皆入吾怀的感觉。这种感觉必须经历艰辛的攀登过程，正如章学诚所说：“处夫穷而变通久者多识之。”并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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