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摇晃，一切都在摇晃。
刚开始只是感觉到桌子晃动了几下，以为是自己发晕，继而发现电脑的屏在左右晃动，身体开始站立不稳。办公室的同事都同时感觉到了这种异乎寻常的晃动，并且开始互喊：地震了！地震了！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慌忙打开办公室的门，整个大楼已是一片嘈杂。喊声、叫声，哭声，皮鞋敲打楼梯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大楼陷入混乱，所有人都根据直觉和第一反应，顺着楼梯拼命向下冲、向下冲！
楼梯也开始摇晃，身子打着趔趄，想抓扶手，可这些平日里坚固牢靠的东西，此刻也在晃。大地在晃、人影在晃、身体在晃，所有的一切都在晃。只有向下冲，可是腿不听使唤，有点发软，鞋跟太高，挡不住台阶的滑溜，只好拎在手上，光着脚为生命奔跑。拼命往下冲的那一刻，第一次觉得，死亡是如此之近，仿佛就追在身后，就要触到脚后跟，仿佛我的肉身之躯，我的思维，我的一切，马上会随着头顶上突然砸下来的一段钢筋、一块水泥而伤、而痛、而死。
幸亏是在三楼，连滚带爬总算冲到地面，可是地面也在晃，踩在上面更是一阵阵眩晕，随着冲出来的人流，扑到院子中间的空旷地带，爬在草地上，瞥见电线象舞动跳绳，移动铁塔的塔尖使劲摇晃，仿佛随时要从高空坠地。
逃到院子里的人们，不约而同的，此刻都在做着同样的动作，掏出手机打电话。然而都是同样的结果：信号发射不出去，打不通。亲人都不在身边，仿佛与整个世界关联的，能确定的，能感觉到的，只有眼前的这些人。用惊惶失措眼神、用简短的语言，渲泄着、交流着、安慰着。有人惊觉：我的手机没拿下来，有人焦急：我老婆还在家里睡午觉，有人喊叫，赶紧给老师打电话，孩子怎么样？
大地恢复了它的沉稳。除了街上站满的人群，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但那眩晕、那晃动，似乎还在眼前，令人心有余悸。没有人再上楼，无论楼上的办公室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没有生命重要，没有人用生命去打赌。街上放着高间喇叭，惊慌的人们才得知，是四川的汶川县发生了大地震，波及到这里。县政府的车开进了院子，通信中断让领导十万火急，找联通、移动、电信，想方设法尽快恢复通信。此刻，电视上常常看到的灾情镜头就发生在身边，联想到遥远的汶川县，正有多少人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之中挣扎，多少个人将改变命运、多少个家庭将残缺不全，从心里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在大自然面前，生命其实如此脆弱。
平静下来的人们，开始争相诉说着：我那时正在干什么，我的感觉如何如何。司机说，方向盘突然失控，以为轮胎没气了；高血压病人说，以为又犯病了；久坐电脑跟前的人，以为自己眼花了；健康的人，以为是楼下大搞装修给震的……总之，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不是地震。包括我和同事。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之后，都没有在意，而是在更猛烈地摇晃时，经过互相印证后，才确信地震－－这跟我们非常遥远的事、非常陌生的事，真正发生了。1976的唐山大地震，已过去了32年，32年前的悲惨和恐慌，离我们越来越远，渐渐地由淡漠到忘记。没有经历过的，经历过的，都在安稳的生活里，忙着奔着，早已失去了对危险的警惕，在平安中变得麻痹、侥幸。从没想过，有一天，安静地、沉稳地、温顺的大地，也会如此的不确定、如此的不可预知。
明知电话打不通，却一直在拨打老公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无数次之后，终于不再尝试。手机却陆续响了。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儿子。大概是爷爷放心不下，去学校接他回家吧。接着是正在下乡的老公，是正在上高中的侄子。
尤其让我感动的，是只有九岁多的儿子，居然就在全民占线的时刻，拨通了我的手机，向个大人似的对我说，我跟爷爷回家了，妈，你要多小心。不敢想象，小小年纪的儿子，是怎样从四楼奔跑下来的，那一刻在他幼稚的经历里，一定留下了深刻地记忆。而他在稍稍安神之后，就拨打了我的电话，居然没有哭，表现得很男子汉。
危情时刻，第一反应就是掏手机拨电话。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给自己呼叫的主人按照亲密关系、感深浅进行排序。然而事后发现，不假思索第一个拨出去的号码，必然是最亲的人，依次才是亲人、朋友、熟人。这才发现，身边有这么多的人关心着自己，自己也牵挂着这么多的人。这才感觉，生命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亲人的平安就是自己的平安。这才知道，自己在别人以及别人在自己心中的份量。大地晃动，晃动了情感的波涛，有人在那一刻沉下，有人在那一刻浮出，重要的和不重要的，爱你的和你爱的，如此分明。
事后回忆起，在当时的混乱里，我们的耳旁，始终有一个洪亮而坚定的声音：不要慌，不要慌，慢点跑！那时，逃生主宰了一切，没有人会去遵循，去执行。可是，声音从三楼喊到四楼，又从四楼喊到一楼。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想，在那样的危情时刻，能想着别人的安危，用生命的声音去发出安慰，这需要怎样的应变能力和临危不惧的胆魄。这样的声音和大地的晃动一起，震撼了我的心灵。我对发出这样声音的人，心存感激，更无比敬畏。
2008年5月12日，下午14时28分，四川省汶川县发生了7。8级的大地震，波及甘肃、陕西、重庆、云南等地。整个过程只有两、三分钟。这一刻，全国人民记住了汶川，历史记住了汶川，我在大地的晃动中，永远记住了三分钟的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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