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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秉公   文 / 人雨而
 

    秉公走了,带着许多遗憾和无奈。他走时我并不知道。我听说他去世,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后的事了。我隐约感到他那不散的阴魂,还在渴望着要见我一面。
  他的一位亲戚说,他死前本拟好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是他生前的几位好友,其中有我。他叮嘱家人,死后一定通知名单上的友人。我不知道他的家人对他的叮嘱为什么如此忽略,不去帮助一个死者实现他最后的愿望。
  他患的是癌症,做了切除手术。我闻讯非常惊讶:他宽容、平易、豁达和内在的平和,应当与这种绝症无缘的。而且他是一个非常珍惜生命的人,颇讲养生之道。他年逾花甲时,尚能双盘打坐,使气脉在周天循环。这种气功功夫,使他气色光润,精神矍铄。我总认为他一定会长寿。
  做罢手术,我去看过他。到他家,他正靠在躺椅上看书。见到我,他竟高兴地站了起来。这大出我的意料,心生的喜悦马上取代了来时的担忧。他依然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没有一点大病初愈的样子。他说手术做得很成功,身体恢复得也很迅速。实在让人想不到,不久,他竟离开了人世。
  秉公的名字,我在77年就听说了。那时,随着国家知识分子政策的落实,他的“右派”帽子被摘掉了,知识分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他本是大同公社有名的知识分子,加上农村人对知识分子的本能崇拜,他的名字,在当地无人不晓。我不曾与他相识,已经听到很多有关他的传闻。他才华横溢,知识渊博,擅长书法、绘画、精通古文,还常在杂志报刊上发表文章。他上过师范学校,是地地道道的国办教师。文革时,他看到许多知识分子蒙受冤屈,心中气愤难平。有一次,他说:“知识分子如在覆盆之下,呼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这话被一位“革命者”听到,他因此成了右派,接着被撤职审查,住学习班,不时被红卫兵小将揪出来到大街上游斗。游斗时,就把一个写着“右派”的一米长的案板作牌子,用米丝吊在他的脖子上,脖子上常被勒得鲜血直流,日后在脖子上勒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真正见到秉公是在一个深秋。那天天气很冷,路边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树冠赤裸着枝条,已经冒着冬天的冷意。我和叔叔去大同办事,正走在大街上。
  叔叔突然对我说:“你看,那就是庞秉公。”
  顺着叔叔指示的方向望去,我一眼便在行人中断定了耳熟能详的他。他身材修伟。头戴蓝色鸭舌帽;穿着黑色粗布对襟夹袄,下配黑色筒裤;脖子上围着蓝色的围巾,二尺长的一端整洁地搭在左胸,显出一种端庄和文雅;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更增添了一种文静、平易、谦和、清高的印象。我从他身边走过,他的面容也使我很难忘却:额阔饱满,下颏瘦挺,脸膛红黑,颧骨微凸,深深的眼窝透着炯炯发光的眼神,薄薄的嘴唇紧闭出一种谦和,谦和中透着一种自信,或者说是固执。
  真正与他相识,是我上了中学。当时,他正好在大同中学任教。之前,我就听人说,他是一个好拍“洋腔”卖弄文采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给谁说话都拍着“洋腔”,说什么普通话。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普通话,认为谁要是故意拿腔作调那就是拍洋腔。所以,我一直记着,很想听听他如何拍洋腔,看看他怎样卖弄。但总是遇不到机会。
  在我临近毕业的时候,他担任了我所在班级的语文课。我终于领教了他的“洋腔”和“卖弄”。
  第一节课,我就被他那标准悦耳的普通话和富有文采的不俗谈吐吸引了。说实话,那节课我没有感到他在拍洋腔,甚至没有感觉到他讲的是普通话。他的普通话说的是那样的纯实、自然、流畅、悦耳,毫无矫揉造作的痕迹,真正的出口随心,音质天然。
  还有一节讲造字法的课,给我印象也非常深刻。我很少听人把许慎的《说文解字》讲得那样丰富而耐听。好像每一个汉字他都能说出其来历和渊源。我清楚的记得他给我们讲“秉”字时说,“秉”字就是一个手握着一个禾苗。“禾”是粮食的象征,是权力的象征。“秉”就是拿着粮食,握着权力。后来,我就想:秉公这个名字很可能是他自己起的,暗含着秉公执法,秉公办事之意,暗含着他的人格理想。
  后来,我有幸和他在一个私营企业办公室工作供事,常常在一起谈诗论书,对他的书法有了深刻的印象。
  他的书法,我也是早得眼福的。春节到他的村子拜年,村子农家的春联,很多出自他的手笔,四邻八村的门匾、标语、也常常见到他的字体。他对真草隶篆无不精通,尤其擅长行楷和草书。他的行楷方正遒劲,骨硬含丰;草书运笔流畅,章法严谨,如飞龙惊蛇,形象生动;他最擅长残毫挥洒,涂画意蕴苍凉的字体。
  在办公室与他相处的日子里,我的书法受到他多方指点。他教我执笔法、运笔法,如何悬腕,如何高指笔乱行书。给我讲什么叫“方笔用翻,圆笔用绞”;什么是“疏可跑马,密不透风”;什么是“生让使转”;什么是“平正飞动”。他给我精辟讲解孙过庭《书谱》,给我示范背诵,还要求我一定背会。还送我许多字帖和他自己的诗作和书法作品。他总是对我不断鼓励。说我的字玉润珠圆,好好练习会很有前途;说我的诗很有特点,不要轻易丢掉爱好。可惜我的书法后来并无长进,《书谱》也只背了开头,所赠作品也不知去处。
  他去世后,我到家里翻找他的遗物,只找到几本字帖,和复制的孙过庭《书谱》。如今想来倍觉可惜,深感有对不住秉公之处。想到他生前的书法和诗歌作品,不知是否有人为他保存;大概不会都像我那样粗心,不知珍惜的流失了吧。
  如今秉公去了,每想到他惨淡的老境,总有一种揪心的酸楚。中学时期,在我的心目中,他一直是一位优秀的国办教师。因为在我见过的很多国办教师里,他是比他们更优秀的一个。后来我才知道他真的不是国办教师。77年全国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按说他是完全有资格恢复公职的。我不知道是他没有争取,还是他争取了没争出结果,反正很多人都恢复了公职他却没有。后来民办教师转国办教师,有很多比他工龄短的,都民转国了,他却没有转正。他孤傲清高,不愿托关系,投门路,更看不得别人向他甩来脸色;他只会用自己的辛勤劳作来获取应得的报酬,然而他最终却不能获得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他的遭遇不仅没有得到他人的同情,反而被人们看作是无能和迂腐。有一次,我不觉与他谈及此事,我第一次见到他那炯炯的眼神黯淡了许多,流露出难言的酸楚。他说他确实丢掉了一次难得的机会,便默默无言。我后悔揭了他心里的血痂,之后再无提及过此事。其实我知道,即使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未必能俯身曲取。
  他是一位农民,很少下地劳作,但他并不是一个能闲得住的人,况且他也不能清闲,他的肩上还担负着一家的生计。在一所师范学校当校长的同学,出于对他的帮助和敬重,把他聘到了地区师范学校任教书法。那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在那里他培养了很多爱好书法的学生。有一次我到师范学校去看他,他那不足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内挤满了学生。床上,桌上、墙上到处都是条幅字画,笔墨纸砚,书籍宣纸。小小的办公室显得拥挤,杂乱和热闹。上课让学生练习书法时,他也要在讲台上写上一张,一是以身作则,希望学生也能持之以恒;二是以自己的书法给学生作个样本,以便学生在比照中体会书法的妙处。他常常拿着学生的作品让我欣赏,见了得意之作,就欣喜于色,赞不绝口。
  晚年,他儿子多病,一家几口全靠他一人微薄的工资度日,其艰难可想而知。但他仍能心平气和,快乐地投入到自己喜爱的事业之中,坚持一种恬淡简朴的生活。直到自己做了手术,才不得不离开工作岗位。离开岗位不到一年,他就离开了人世。
  秉公走了,走时,他仍是一位普通农民。秉公走了,走时,他仍是一名代课教师。
  哀哉,秉公,我之良师!悲哉,秉公,我之益友!
  秉公梅品菊质,清高绝俗;秉公才华横溢,儒雅风流。
  秉公一生坎坷,不变操守;秉公倾情桃李,遗恨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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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8-5-14 16:38:44 投稿 | 字数3092 | 责任编辑:迷情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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