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经理非要他在这个不该上班的日子加班,他也不会被埋在这片残垣断壁废墟瓦砾之下,是这样的,今天不该他加班。 如果当年不是因为那个冥顽不灵的老教授刁难,他也不会因为拿不到学位证而屈身于这样一个濒临破产的印刷场得过且过。 而如果不是因为当年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他偷窃的班主任的“恩赐”,他还会被迫转学,从此走上愤世嫉俗这条难走的路? 二十年不是一瞬,对他来说久得不能再久。他也曾暗自勉励发誓振作,无奈命运一次次对他开着各种莫名的玩笑…… 他不知道等待这一天多久了,甚至在无数个夜晚,他叼着劣质的香烟默默诅咒,期望明天就是火星撞地球的那日,抑或电影中所谓的“后天”。 所以,当厂房坍塌的一刻,丑陋的微笑竟从他嘴角悄无声息地绽放,他的眼里竟充满了令人费解的狂热,甚至在听到身旁不远处同事的嘶嚎他竟也无动于衷。只可惜…… 哎,命运又跟他开了一次玩笑,为何他的愿望永远也无法达成,难道他就注定是那个被上帝遗弃的人?连死都不行? 望着厂房只剩一隅的穹顶,他聚精会神,连烟灰烫到手指仍无所觉。他从坐着到躺着,眼神从未离开过那里。身边的烟屁散落一地,而穹顶落下的只有些许瓦砾。就算好不容易有块巴掌大的石块猝然坠落,可是砸到的却是他身边毁损的印刷机,闷响犹如嘲笑让他怨愤。他焦急地等待着,一包烟抽完,他不奈地拾起扔掉的烟屁复吸…… 时间缓慢流逝,周遭杳无人声。他想那些平日嘲弄他的同事都死了吧!不死才怪!他冷漠地笑笑,然后又是焦躁等待,可叹那块穹顶依然负隅顽抗着什么。 不知多久,他竟安逸睡去,再醒来是被一声撕心裂肺的摩擦声惊起。他不满地睁开眼睛,看到一束强光。 有人吗? 水桶口大的破口外一个声音和那束强光不分先后招呼过来。他没吱声,无奈强光找到了他。随即外面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钻了进来,半搀半扶地把他弄上了简易担架。 一个穿迷彩的男人奔了上来,关切地问了几句,他还是没吱声,心底里一点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的只是些许怨愤和无际的茫然。 几个迷彩服男人连声嗟叹,大声叫了几嗓子,没有回应。他们商量决定先把他弄出去。就在担架接近洞口的一刻,一段尖锐的石棱倏地坠落,毫无征兆。强烈的聚光灯勾勒出它每一个运行轨迹。那一刻,他想完了,这就死了?原本应该高兴,这不是他一直期盼的么,可是为何竟没有丝毫欢欣,相反却泛起苍凉的恐惧? 就在他以为结束的时候,那个满脸肮脏的男人却用手臂挡住了那段锐岩,知道它深深钻入他的皮肤、肌肉、骨骼,然后几滴血簌簌低落在他脸上,接着一股腥腻的液体陆续浇在他的鼻尖嘴角。 所有的人都震惊了,怔怔地望着那个穿迷彩的男人,只有那个男人自己仍无所觉,依旧喊着“快送他出去,这里危险!” 接下来的事情他全无意识,木讷地被一群迷彩服男人搬来搬去,知道天亮了,他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废墟之上。作伴的只有阴沉的天穹和远处嘶哑的喊声。 他茫然地坐起身,竟然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那刚才那段掉落的锐岩……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脸颊,黏稠的东西如胶水般粘着皮肤,一瞬间,他的后背渗出了冷汗,呼吸骤然急促。他别过脸,茫然的眼神在寻找焦距,一点、一点…… 忽然,他触到身边躺着的人,视觉也渐渐清晰。那一刻,他再也无法忍受强烈的作呕欲,哇地一口吐了出来,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他却吐出了那么多。 他本想闭上眼睛抑或挪开目光,可是行为并不听从理智,于是他再次把目光投向身边的人,如果还可以称为人的话。 那个人只有半张脸,另外半张已经不存在了。一段长长的钢刃从他耳边一侧穿入,贯穿整个颅骨,又从头顶另一侧穿出,白色的脑浆已经干涸凝结在钢刃边缘,而半张脸由于强烈的撞击已经凹陷变形。他认不出是谁,但是印刷厂的工作服不遗余力地告诉他这是他的同事。 终于无法压抑满腔的恐惧,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手下撑着的正是刚才吐出的污垢。他疯狂地跑着,远远将身后的一切甩在后面。 不知道跌了多少跤,又爬起来多少次,最后他再也跑不动了,脚和膝上的血迹已经黏住了裤子和袜子。他恸哭失声,撕心裂肺恨不能把所有的人都惊动起来,哪怕是他最憎恶的那个经理。这刻他多希望他站在自己身旁像以往那样斥责自己的懒散怠工和不负责任,可是他注定听不到…… 哭干了眼泪,他艰难地爬起,忽然想起家里的父母。那一刻,以往所有的隔阂都烟消云散,甚至他们昔日所有的劝责都像仙乐般回荡在耳边。他忍着痛朝家的方向跑去,可是哪里有家?平日两旁还算繁华的店铺悉数坍塌,短短数十秒的地震竟将如此文明毁灭殆尽。这太可怕了! 他更担心了,这么多年的冷漠已将担心这种心理埋没,但是埋没不等于泯灭,人性毕竟是人性。想起父母,想起刚才的同事,他再也无法自持,冷漠破碎。 又是一阵疯跑。不过仅仅跑出十几米他停住了。站立了良久仿佛在犹豫这什么。终于,他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转身又向印刷厂跑去,摸着脸上的血迹,他的眼眶溢出了眼泪…… 真是太惨了! 刚才的疯狂让他忽略了周围,这次他慢慢走着,腿上的剧痛已让他无力奔跑。他的视线所及没有一幢完好的建筑,也没有人声,仿佛鬼城又或人间地狱。 残垣断壁下不知埋着多少鲜活的生命,可是那鲜活已是过去时了。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他身体莫名地颤抖。他不知废墟掩埋下有什么人,朋友?亲戚?还是那些常常嘲弄他的人?这一切已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家这一刻平等了,也许只有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每个人才能清晰地认识自己。 他茫然地走着,在经过一堆废墟时,有微弱呼救的声音,显然时瓦砾掩埋下的人发现了他。他惊愕地盯着那摇摇欲坠的墙壁片刻,转身便走,呼救声忽然大了起来,他撒脚便跑。终于,转过了弯,看不到那幢曾经的旅馆,但是那呼叫声却并未停息。而是随着他的心跳一点点放大放大…… 他拼命堵住耳朵仍无济于事,尖厉的凄楚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断萦绕。终于,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他踩着脚下的瓦砾还有消逝的灵魂一步步走了回去。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废墟里面的人更加拼命地呼救。这一刹那,他不再嘲笑别人苟活的心理,而自己的厌世也荡然无存。 他费力的扒开一块断裂的楼板,尖锐的钢筋扎进了他的皮肤,犹豫了半刻,他咬咬牙,还是将楼板推开。 又是一块断壁!比刚才还大! 他暗骂了一声上天,继续搬!然后又是一块!不过缝隙漏了出来,很清晰地他听到里面有人的呼救。他更卖力地搬,他也不知道为何这时会这么努力,没工资、没医药费,他嘲弄着自己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鲜血染红了他每个触及的地方,留下了红红的掌印…… 一个小姑娘! 终于,他挖出了一个小姑娘。霎时,他激动地涌出了眼泪,这么小的小姑娘被几截石柱压得难以动弹,泪水混着尘土涂花了她的脸,可是幼小的生命依旧顽强地坚持着。 再挖!身体里忽然注入了无尽的动力,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挖! 又是一个,一个妇女,已经昏迷,但是还活着。 一个男人,腿已经断了,扭曲得不成样子,但是还活着。 每挖到一个活着的人,他脸上的微笑就会一点点放大,只是他自己看不到。 拉出了第七个人,他虚弱地坐到了地上,他想好好歇一歇。可是刚抬出的老头,哭着喊老伴。他没有怨愤,没有冷漠,只是脱掉身上的衬衫给老头系在断臂上,然后艰难站起,又钻了进去。 多半是运气! 在漆黑的废墟里,他一下便找到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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