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如果时间允许我再年轻一次
那么
就请所有人允许，允许我再任性一次
（一）笑容
94年的深圳，像个半成熟的柚子，诱惑着远处的人追随，诱惑着身边的人堕落。
那一年的暑假，我刚刚高考完。特意跑到叔叔家里玩。叔叔开着一家音像小店，小店不大，却人来人往，没事时我喜欢跑去玩，竟一来二去认识了不少人。
李诺就是其中一个。自我介绍说是做图书出版的，经常到叔叔的小店里买碟。起初感觉他并不起眼儿，因为是本地人的缘故，且我又听不懂粤语，所以对他没什么印象。相识后没几天，我竟有幸遇上了一场阴阳雨。半步之遥的距离，一边落雨，一边阳光灿烂。这让我有些幸奋，一个人站在雨里淋一会儿，再跑到阳光下晾晒一会儿，不曾注意李诺就在远处看着我，在笑。
等我玩够，回头时，发现了他。我有些赧色。问他，看什么呢？
李诺就笑。一直笑。
接下来的日子，李诺一直光顾小店，与我渐渐熟悉起来。经常带些特色小吃给我，偶尔不忙时，他还会讲一些笑话或者故事给我听。真正让我们走近的一件事，是因为一个柚子，很大个儿，他送给我，我说吃不了，他笑着将那个柚子一分为二，彼此微笑着吃完。见我的嘴角残留着柚子汁，他竟伸手为我拭去。那一刻，我的脸突然很红。
李诺还是笑，笑完了，他说，可爱。
我却没听懂。他说的是粤语。
（二）丫头
深圳的语言关让我难受。听着别人说话，却一个字儿也听不明白。一个人偷偷买来街上卖得粤语学习书，巴掌大的书上写着别字，发出音来却颇有些广东味儿。一个人一边练习，一边偷着笑。那天，我正在读着，李诺走了进来。他一直听，一直笑，最后竟笑得直不起腰来。我白了他一眼，笑什么嘛？人家正学习呢。
李诺终于笑完，抬起头来说，丫头，还是我来教你吧。
竟然忘记了他是地道的当地人。曾听叔叔说过，深圳这地方永远不会有免费的午餐。于是，问他，需要什么回报么？我可一无所有呀。
李诺很认真地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英文音标学得不精，不如你教我英文，我教你粤语。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吧？
点头。成交。甚至，我还带着一脸的骄傲。
从那天起，我会早到小店一个小时，或者晚离开一个小时。李诺总是上班前，或下班后教我几句粤语。我再认真地教他几句英文音标。一个月后，我竟然能够简单的对话了。李诺很满意我的进步，他说，丫头，不错哦，继续努力。
我看着他，突然有些不满，我问，你多大了呀？干嘛一直叫人家丫头？
他看着我笑，一直笑，最后说了句，傻丫头。
其实，那一年，我刚刚十七岁。
（四）任性
我喜欢逛街，尤其是街市小井的地方，我总感觉很有特色。刚出门，就遇上了李诺，他说，不如我陪你吧，别丢了哦。
不理他，一个人在阳光下任裙摆飞扬。李诺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就这样，沿着深南大道一直前行。很奇怪，走了十几分钟，李诺一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我问他，喂，怎么不说话？
他这才追上来，说了一句话，你长大了，肯定是个靓女。
回头，我想看看他的笑容。因为他太喜欢捉弄人。却见，他一脸认真。
我故作认真地回答，好，那给你个机会，给靓女买杯冷饮去吧。
李诺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两杯冰水。我大笑。说谢谢。
我们像孩子似的，相携着前行，偶尔开几句不过火的玩笑。逛完了街，李诺说，丫头，不如再去书店看看吧。
到了书店，李诺随手拿出一本英文原著。甚至看得津津有味。我有些不解，他不是英文不好么，还这般矫情地拿起英文原著。李诺看得有些痴迷，我却感觉闷，拉起他的胳膊，很任性地拉着他朝门外走。他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书，随我走出图书馆。刚到门口时，遇上他的一个同事。对方见我们正拉拉扯扯将手拽在一起，笑着说，哟，李诺，不简单呢。
李诺的脸突然红了。我却无所谓。
逛完街分手时，李诺很正经地跟我说，丫头，以后再任性也不许拉别的男生的手，懂么？
（五）离别
暑假太过短暂。一个半月的时间过去了，回家准备上学。与李诺告别，竟有泪想流。
李诺送给我两样东西，手表，钢笔。
他说，丫头，手表是让你记得时间，记得回来看我。钢笔是让你记得学习，好好努力。
我流着泪点头。甚至，一直流到叔叔家。叔叔说，傻孩子，不准早恋啊，再说了，深圳人靠不住呢。
终于明白，我喜欢上了李诺。可他呢？终是没敢问。
回到家，上了学。与李诺便开始了书信来往。他说着深圳的一切变化，常逗得我捧腹大笑；我说着学校的一切故事，包括哪个男生追我，哪个女生失恋。我们的交往，那般单纯。
骨子里的任性让我每次写信都记得问上一句，记得等我哦。或者是，记得喜欢我哦。
李诺回信从不表明立场，只是继续说着深圳的一切。他说，丫头，深圳最近变化可大了，你毕业后记得回来哦。
我回他，只要你等我，我就回去。
他回信说，深圳越来越靓了哦，早些过来我请你吃柚子哦。
我回他，只要你喜欢我，我肯定去。
他回信说，你毕业没多久了吧？早些来嘛。
……
年轻的我，是那么任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成熟的他，却那般聪明，从不表明自己的心迹。
（六）回来
1999年，大四下半年实习期，我写信告诉李诺，我要回深圳看看。
李诺很兴奋地说，好呀，好呀。
却没想到，临近出发时，与几个同学爬山，不小心从山顶滑了下来。我的半边脸严重擦伤。看着镜中的自己像个怪物。我有些气馁。李诺一次次地打电话来问归期，我只好说，我不去了，临时有事。李诺叹着气将电话挂上。我有些心痛。
于是决定，偷偷地去，远远地看上他一眼。我更想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到了深圳，打车来到李诺的公司，门面大改，看来发展不错。找了个隐蔽的咖啡店坐下，透过他们公司的玻璃窗，远远地看着李诺的一举一动。他除了成熟，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我太想要一个他的拥抱了。那一刻，终于承认，其实我早就爱上了李诺。可我的脸，不容许我出现。
我要将最美的一面留给李诺。哪怕，这种美只是一瞬。可惜，我的脸两个多月才见好。所以，我始终没让李诺见到我。
（七）回转
从深圳回来，李诺的信已经像极了山堆。他说，丫头，这几个月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去了哪里？
写信给他说，我一任性，突然就去了山区，支援国家建设去了。
他说，好样的丫头。这次的任性没有错。
我笑，有些苦。
半年后，家里突然发生变故，不得不留在家里。于是，只好告诉李诺，我依然要留在山区。一年半载是回不了深圳了。
李诺回信说，丫头，别太任性了，奉献是好事，但不能以失去为代价。
想了半天，终不明白他的话。
2002年，家里的事终于过去。一切安好。却在几次搬家中，与李诺失去了联系。
2003年，我再次踏回深圳。寻回李诺公司，才知道，李诺自己成立公司独立出去已经有两年了。他的同事看着我说，你怎么那么面熟呢？
我笑，曾经是朋友。
他的同事终于恍然大悟地说，呀，你不是多年前那个丫头么？
我笑着点头。这时有人进来问，老板，可以帮我翻译一些东西么？
李诺的同事有些赧色地回答，不行了，李诺不在这里做了，帮不了啦。
转过头来对我说，唉，真是可惜呢，李诺一走，这里的英文翻译业务却越来越多。
我突然记起几年前，李诺说他英文并不好。于是问，李诺的英文很好么？
那是，他的英文可是过了八级的哦。
我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
（八）再逢
拿着李诺同事留给我的地址，终于在田贝路找到了他的公司。精心做了打扮，走进他的公司。前台小姐很是热情地用粤语问，您找哪位？
我很想用粤语回答，却不知道李诺两个字应该怎么说。只好用普通话说，随便看看。沿着长长的图书走廊，琳琅满目的小说，写着各色爱情。一本名叫《十年》的书很引人注目。随手翻起，书的扉页有句话这样写：十年前相遇，十年间相思，十年后失去。
我突然泪流满面。有些想他。工作人员见我拿着书一直掉泪，上前轻轻问了句，小姐，你也被这本书感动了么？这是我们老板写的哦，你可以让他给你签名呢。
仔细一看，署名正是李诺。擦干眼泪，走上楼去，我要看看他，以一个读者的身份。李诺正低头接一个电话，一脸温柔，模样比十年前更显年轻。他没注意到我的到来，一心讲他的电话。他说，你要注意身体，少吃冷东西，回家后我再做辣子鸡丁给你吃。嗯……嗯…。。记得啦，一下班我就回去陪你，好么？嗯……
听着他的缠绵话，我突然明白，他怕是成了家，娶了妻。手里的书一下子没拿好，掉在了地上。感觉心有些发空。如同一条被冻僵身体的鱼，脑子里一直回旋着他刚刚的电话。
转身，踉跄着离开。窗外有风吹起，我的裙角随风起舞，与我的廖落的心情，完全不同。快走下楼的时候，听得李诺在身后问了一句，小姐，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心一阵痉挛。却终是没回头。看来，他是不记得我了，哪怕是一个名字。
（九）拥抱
2004年，我再次到深圳出差。走在深南大道上，一个人徘徊着回忆往事。迎面走来李诺当年的同事。他老远冲我招手，说你好。
我点头，笑。这个世界真是奇怪，想遇到的人终是遇不上；想路过的人却每次都遇上。
李诺的同事看看我说，你越来越靓了，真不知道李诺那小子怎么想的。
我有些不解。
对方说，怎么？你不知道么？他前些日子刚结婚。结婚那天喝多了，嘴里一直叫着你的名字，你们是怎么回事？
我的泪，如同路旁正艳的木棉花，大朵大朵开放。只是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甚至来不及打扮，奔向李诺的公司。二楼，依然那么干净，李诺依然在讲着电话。他说，跟你说了，注意身体嘛，我回家做饭。嗯……嗯……好啦，爸爸，我这儿来了客户，回头我打给你哦。
挂上电话，李诺抬头，一直看着我。我走近他，任性地说，李诺，你可以抱抱我么？
李诺突然叫了声，丫头？！
我流着泪说，你终于记得我了。
李诺上前看着我，我却一下子扑进他的怀抱，将任性的眼泪一流到底。
李诺说，丫头，去年你可曾来过这里？
我不回答。十分钟后，离开他的怀抱，我说，李诺，再见吧，谢谢你允许我，最后一次任性的拥抱了你。祝你幸福。
转身的刹那，我听到李诺叹着气说了一句话。
他说，丫头，当初为什么不坚持你的任性呢。
脚，已经迈出他的办公室，却没有勇气收回来。如同，那些任性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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