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2007年清明。 老张的墓碑前。 他的三个子女都来了。 墓周苍松古樟,青葱滴翠;墓前的石碑上立着那款诺基亚3110C手机,扬声器里反复播放着老张的遗言: “……健健,爸爸不行了,说几句话……你一定要听进去。你离家这么多年,你爷爷、妈妈、奶奶都走了,没留什么话,我一起代了,也不知你什么时候能够听到。……赌是立不起家的,赶紧戒掉……自当勤奋几十年,不信人生唤不回,10多年的流浪,你该明白了……” 张健嚎啕大哭。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又回到了老张的生前。 2006年除夕夜。 市中西结合医院。 老张沉卧在床,努力睁大眼睛,似乎要穿透厚厚的屋子寻找他的新年。窗外,庆祝新年来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味和祝福味。 “我终于过了年,见到了新年。”突然,老张说话了。张强知道父亲是回光返照,快不行了。他记得父亲曾经郑重地对主治医生李主任说过,一定要让他过了这个年,见到新年。果然,老张的眼神开始黯淡,呼吸渐渐快起来,他用手指着旁边的桌子。张强知道父亲有话要说,赶紧把一直立在桌上等待他大哥张健声音的那部诺基亚3110C拿到老张的嘴边,按下了录音键。 老张走的时候刚满60周岁,留下的遗产是那款诺基亚3110C的手机,指名留给他的大儿子张健,并由我这个族长“监督执行”,在清明节时当着张健的面放12遍。 老张虽说是个老师,可家里十分困难。工作三十余年,市县乡的奖状拿过不少,却是民办老师最后一批转正的,连个小学高级职称也没拿着;工资很低,连小儿子和女读书读书的费用都供应不上;还摊上一个常年不离药罐子的农民老婆。为培育子女成材和老婆治病,老张寒假上山伐薪烧碳,暑假进城挑泥打浆,费尽了心血,落下了多种病症,身体每况愈下。 谁知屋漏偏遭连夜雨。小儿子张强刚在一个偏远农村参加工作,女儿还没毕业,老伴却撒手西去,沉重的压力一下子把老张的病体摧毁了,他只得病退。可退了休,子女们都不在身边,老张一个人有一日没一日过着。张强见此情景,为方便照顾,给老张买了一款诺基亚3110C的手机,教他学会打电话、存电话、发短信、听歌、照相、录音。自从有这部手机之后,老张的生活“规矩”了许多,他也常常把小儿子和女儿的事像那个“祥林嫂”似的说给我听,很热情。还有好几次老张途中晕倒、生病在床,要是没有手机的话,可能早走了。所以,老张把手机当作自己的生命,一刻都不离。 老张走前,几次跟我说起张健的事,每次都恨铁不成钢,却又眼泪含含,只不好当着我的面把男人的泪流出来而已。他的大儿子张健,初中毕业后辍学在家,家里没钱送他学技术,年少气盛,与全家一顿大吵,负气出走,说不干出名堂不回家。听村里人说,他到海南一个山旮旯里打工,很苦很累,没事做时就跟当地人买地下六合彩,好象中过五六万元大奖的,却被骗跟人合伙当庄家,以至越陷越深,年年身无分文。打工10多年了,只跟家里联系过两次,一次说是做生意亏本要家里救急几千元钱,一次是被在那里打工的一个本家兄弟撞见,逼着他打电话报了个平安。此后就再也无法联系上了。 两年后,健健毛织厂成立。成立的那天,我偶然听张强说,张健每年清明总要独自一个人在老张墓前听12遍录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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