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年轻时，在很长的几年中，当我晚上躺在床上合上眼睛时，就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山崖上，岩顶是险恶的巨石垒成，尖尖的，我站在上面。晃忽中，岩石坍塌，我随着巨大的岩石跌落下去，身边全是同时滚落的巨石，一直往下落去，落向黑洞洞的深渊。悠悠忽忽地，我又突然意识到这是幻觉，于是回到了现实中。
或许这是由于幼年时，父亲经常向我说起他辛酸苦难的经历，这信息刻在脑海，刻得太深，刻伤了我的神经；或许是软弱的母亲经常向我述说她的恶梦，这记忆使我的幼嫩心灵受到创伤；或许是那场持久的大革命，我的“黑五类子女”恶历使我形成心理障碍。
我一向胆子小，小时候就害怕血，春节屠夫宰杀猪羊，不敢看。小学时老师讲课，说红领巾是用血染成的。于是在我心里埋下了不安。
下课了，同学们讨论起来：
“红领巾真是血染红的吗？”
“课本上写的，肯定不错。”
我在一边默默地听着。
大革命时，县城水南运动场开大会，革命群众半夜就起来集合，举着火篾亮稀稀拉拉地向县城进发。城里到处是红旗，运动场上，血红的旗帜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在骚动着。慢慢地东方红，太阳升，渐渐地能看清了场面。台上是穿戴整齐的革命头领，雄纠纠的站着，台下是衣衫破旧的人群，情绪激昂。我不知道台上站着的是谁，非常敬畏。他怎么能一招手就能使千百万面红旗滚动起来呢？神道啊，神道！革命中，我听到了许多血的故事，也亲眼看到过从人身上流出来的血。一个挨革命派吊打后哆嗦着感谢革命派挽救的人，他的颤抖的身影至今一直在我脑中浮动。久久地，我便领会到红领巾和红旗都是血染成的。
我爬过一座又一座高山，妄想寻找自己的东西。
我蒙蒙笼笼地感到自己缺少一种东西，是身体的需要？抑或生活的需要？还是灵魂上的需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是什么样子，只能在遇到它时才认识它。我相信鲁迅的话，路是人走出来的，于是我拼命地爬。我鼓励自己，人最需要的东西，也是最难得到的。我象苦行僧那样艰难地走着，被青苔滑到了，膝盖出血，抓一撮泥土捏细敷上，再走。穿行在漫眼的荆刺丛中，胡裤全被撕烂了，一只乌鸦站在高枝上轻蔑地叽笑：“你，算了吧。”我不理睬，继续走。一天，我在悬岩上滚下来，压着了一条蛇。它睁着红眼睛朝我看看，大概是出于同情，善意地走了。我跟着蛇爬的方向走去，心里想着，有蛇的地方会有水。蛇领着我来到一个山泉，我急急地低头喝水，从水的倒影中，我发现自己是那么的苍白。磨难，使我变得更坚韧起来。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时间，我坚持走啊走啊，反正没有那东西，活着也是没意思的。一天，我无意识地来到了一座城墙边。这城墙既很旧又很新，不知建于什么时候，细心地看了看城砖，象是明代的，但砖缝又是用水泥胶嵌。我小心地挖开一块城砖来看，有“永乐戊子年制”字样，又拆开几块，有字的一面全都朝里砌，虽然是现代砌筑，但骨子里是旧的。科学的力量怎么也割不开古老的文化。看这城墙的曲率，似乎它所围成的范围很大很大。城墙上的一枝梅花开得很艳丽，伸展到我的头上。仰望之际，突然，一朵小梅花离开枝梢，五个花瓣散开，在空中排成正螺旋形，旋转着飞舞下来。我伸手去接，花瓣聚成整齐的一叠落在我手心上，瞬时消逝。我顿时有一种莫明其妙的感觉。我仰慕她，想凑近看看这棵树，但太高，无论如何都不行。我想那么长的城墙，总会有一个缺口的，我可以从缺口爬上去，看看这梅花，看看城里究竟有什么，也从高处看看这附近的景致。我摘了一些野果，边吃边走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转了一圈又回到那梅花下面。我终于没能上去，没能进去。
我太累了，坐下来一页一页，一本一本地看书。
之乎者也焉哉矣，英明伟大正确的。
读着读着，不知不觉，我的胡子长出来了，剪了又长，下巴象鞋刷似的。哲人说，读书要破万卷。也真是，我一直读到第一万卷，还是没有领会到什么。只差一本就破万卷了，读吧。读完第一万零一卷，我合上眼，尽力地体味起来。一会儿，一万零一卷书齐刷刷地都在我眼前站立起来，在每本书中又都跳出来一个“忠”字来飞到空中，象将要下雨时的蜻蜓那样多，满屋飞舞，幌悠着在眼前跳忠字舞，这些忠字占据了几乎所有空间，令人迷糊，昏厥，失去自我。我赶快睁开眼，又再翻开书页，仔细揣摸着。书中的一个“忠”字渐渐地长大起来，从书页中站起来，继续膨大，充斥着整个房间，压着我。我赶快逃出来。
远远看去，这忠字啊：一把硕大的宝剑，从口中刺入，直刺向心里。
我颤抖着。
转眼间，宝剑发出耀眼的光芒，华丽之极。我寻思着这宝剑的用途。啊，对了，三千年来，皇家就用这杀人的工具作赏赐品。越是豪华的东西，就越有诱惑力，对心灵的残害也就越深。它使人忘乎所以，失去自我。久久凝思，细细看去，这宝剑原来是一杆白骨。白骨后面是一大片模模糊糊的骷颅，从骷颅堆生出一股寒气，寒气直向我逼来……
霸王将剑视为宝物，是因为它可以杀人。将它赏赐给下人，这杀气首先会使得到赏赐的人麻醉，从精神上变成主子的一只狗。然后这些狗又替主子去杀人，家狗越多，疆域就越阔。疆域越阔，需要的家狗和剑就越多。需求促进发明，到了后来，就有了杀人的机器。不费大力气，就可以一次杀死几百几千上万人。机器造得越来越自动化，制造批次也越来越大。霸主和家狗哈哈大笑，笑得人无宁日，笑得地球发抖。
踏遍青山，看遍黄页，我要的东西始终没有发现。没有得到那东西，不如死了吧。我为自己设计了一口很大的棺材，高可站立，活着这样累，死了棺材总要大点。葬礼悄悄地进行，埋得也很深。我高高兴兴地将自己埋葬，不要哀乐，人死了有什么可悲哀的。如果都不死，世界还会进步吗？希望长生不老，那是最自私了。
到得丰都，来到阴间，阴差说，地府在九泉路，往西走，到头就到。我直奔地府。我要质问阎罗王，你为什么偏让我吃苦，这世界我也是有份的！
阎罗王并不象书中写的，人们传说的那样凶狠，是一幅和蔼的样子。他手中拿一张报纸，正在喝茶，看来工作不忙。他见我进去，笑容可掬地朝我点头，我也就不那么火了。“阎罗王”这称呼在人间很不好听，我心想现在时兴党政兼职，就先叫他阎书记吧。他听了哈哈大笑。我不知道他是笑我无知，还是笑人间怪事，还是地府根本没有政党。他说，你所遇到的那座城，就是你要去的地方，那里放着你所需要的那件东西。你已到达了目的地，只是一墙之隔，只差一点点造化，这一点是你不能通过努力得到的。理想的终极是邪念，战功的本质是罪恶。人如果得到不应有的东西，就会失去应有的东西。事实上你也已经成功了，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你总还记得那枝梅花向你吐艳时的感受，那便是你想要的东西。神力度你你不知啊。
阎王是出于内心的点评，还是安慰我呢？可这时我并不需要安慰了。气氛很平和，我已由愤怒转为感到能与阎王同坐而荣幸。我问：阎君不忙吗？他说，不忙不忙，地府财政困难，阴间很多小鬼都转向阳间了，十殿要减员，也难减，过去设的职位太多，从高位到低位谁都不愿意，大家都无所事事。报纸给他们看，只希望他们别老是闹事。我想，阎君竟不知“无事生非”这个成语，人没有事做了自然会生出许多是非来。阎君叹道：哦呵，现在是人间兴旺，阴间冷清罗。
出了阎罗殿，我才注意到这座以蓝色为主色调，饰以白色花纹的殿堂，虽然气势宏濯，但总是不免透出一股萧条的气息。
我一向敬佩钟馗，要拜访他一下，以遂自己的敬仰之情。阴差告诉我钟馗的门牌，回头，我顺小号方向往东寻找。忽然，擦身走过一个穿红官服的壮年人，面容显得有些憔悴。我一忖，记起他就是杜平，与钟馗有老交情，我忙叫“老杜”，他并不理会我。我又叫不出他是杜什么长，只好忍受别人的冷落了。我望着他的背影，他的两个帽翅与两肩平行地下垂，显出沮丧的样子。
许久，我找到钟馗的宅院，不料杜平早坐在那里。钟馗也闲着没事，他老人家样子还是那么刚烈，胡子翘得老高，瞪一双大眼睛，可是与我讲起话来却很温和。或许，退休的人都喜欢有人与他闲聊，从他的身世趣事谈到打鬼捉妖，牵扯到王方平、应长生，也讲星相家徐子平，说子平兄那一套其实是穿凿，命运实际上是时世与机遇与奋斗的组合。当说到鬼政时，他便有些怀才无所用之感：“我早就讲过，要加强地狱管理。十多年前那次越狱事件，跑掉的都是有高超诡术、权术的。地狱被掏了一个很大的窟窿，你看，出事了不是？”我问他，人间现在有很多恶鬼，你怎么不管了？他说：“老了。”我问，您的身体不是还很好吗？他呷口茶笑着：有人提出，说我的“进士”职称是假的，说是让我退休养老，其实是免职。他越说越激动：“他们那些真文凭、真职称怎么来的我还不知道！研究生！博士生！高级职称！好笑，好笑噢。唔，这些人，自己没本领，不做事，别人要做点事情，他就心里不舒服。算了——”杜平一直在喝茶，一声不响。
我无话可对。如果我有权，有本钱，我要为钟老头子写一千集电视连续剧。
为了永远地忘却过去，我去黄泉路孟婆那里想讨一碗孟婆汤喝。一进门，孟老太太就哦哦地叫着把我迎进去，她一脸的和蔼，感到特别亲近。我刚张口，她就抢先说开了：我知道我知道，贾先生的来意我知道。没有罗，没有罗。她边倒开水边唠叨起来，说好几年了，阴鬼纷纷转阳，忘忧汤都喝光了。
其实，孟婆汤是无穷尽的，老婆婆推却，可能是对我自葬有些想法。但我认为，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美妙的不必留恋，痛苦的不必伤感。过去的失误无法挽回，过去的成就不能说明今天。埋葬它，毫不怜惜，彻底的埋葬过去，才是应有的态度。
我的幽灵在阴间游荡着。
两个世界，语言不通，观念不同，一时难以理解这里的事物、这里的文化，要理解鬼怪们的心理状态和价值观就更难了。人们对于另一个世界的认同是多么不容易。思忖间，两个小鬼飞速赶来，向我传达判官的指示，命令我赶快还阳。我被连拖带推地赶去转轮盘。
轮盘是现代化的，规模很大，是一套联动的机器系统。入口设计成惧怕的虎口形状，绿色，獠牙很长。在那里，我首先被肢解成许多小块，接着是骨肉分离，接着是清洗消毒，所有心肝五脏都被远红外线照射处理。所有善与恶，喜与哀，在这里都化为乌有。身体所含的碳水物质被提炼得只剩极少一点。经检验后，包装成很小的一个小盒子，非常精致。贴了标签，由鬼魂部统一调配。
尘埃落定，我又回到凡间。我成为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天真，幼稚，可笑。
于是我感受到，天真才能享受美好，幼稚才是纯洁，是高境界。认为幼稚是可笑的人，往往他自己才是最可笑的。一旦幼稚的心灵成熟了，就已遭到污染。受了污染，这个人也就老了，就有可能做出损害人类，损坏地球的事。
那圹没有坟堆的坟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被埋葬了，留下的只有一个电脑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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