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弃。神的镰刀一倒下，田间开出向阳的花。
——题记
弃早上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了这个春天里唯一值得我微笑的阳光。沿着上坡的路坚持往上走，房后的大树露出饱满的树冠。苍绿的叶子随风翩迁。教堂的钟声奏响。看一眼表，时间显示为3月20日8：30。今天是世澍的生日吧。我突然想。却还是没有再回学校送一个祝福给他。
回到家中便毫不迟疑地进入房间。随后而来的脚步声证明母亲果然还没走。
她使劲敲门问：“小弃你是不是又回来了？别以为你锁着门我就进不去！快点给我出来你这没用的……”
“……快出来，听见没有！你马上给我去学校！”
“我头疼，不去了。”我终于诺诺地说。
“……快点出来！出来！听见没有？你给我！你就不能争气点！……”
然后便是除了疯狂的砸门声外任何响动都沉没下去的死寂。我知道这一次我是无法逃脱了。
这一年我在高三。
虽然是在高三，虽然理应除了学习学习再学习外什么也不想，虽然我只应该记得只要考上个好大学我就出头了就不用再继续这样苍白单调地活下去了就能给我妈争气了……但我还是无法平静地写一道数学题做一篇英语阅读。只因为高考，其实并不是我想要。
曾无数次看岩井俊二的《梦旅人》。
从前我一直以为只有神智不清的人活在这个世上才是完全没有担忧难过的。然而看过那部描写三个精神病人的美丽电影后才发觉，原来神智不清的人也并不像我认为的那样毫无痛苦。他们也有他们要烦的事。恐惧、踌躇、担忧……就像长久期待末日来临的松毛一直没能实现理想，却终在他的爱人可可死去时方才懂得何谓末日一样。
于是我开始明白他们之所以脑子不好还有担心并不是因为他们不疯。
是因为他们疯得不够彻底。
世上只有高度神志不清的人才不会痛苦。
如果能一下子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人活在这个世上就要难过。
傍晚终于有勇气打开房门找口吃的。我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然而却在门打开的瞬间看到了母亲恨我入骨的愤怒眼神，随手抄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就向我狠狠砸来。我无处可躲。用手遮住自己的头，玻璃制品毫不留情地与我右手食指、中指的关节碰出巨大的声响，我疼得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就是母亲劈头盖脸的痛骂。“你个死孩子，你怎么又从学校跑回来啦？！你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你知道吗你？！……你个蠢孩子，你就不能为妈妈争点气么……你爸在外面有女人不管你，不管这个家……妈妈只能靠你了……”
……
……对不起。
……
五岁的时候最后一次看到给我取名字的迷信的婆婆。她死的时候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澈，宛如新生的婴孩儿般透明清亮。额头上满布的皱纹也在生命消结的最后一段时间全部消失了。
临死前她对我说，弃啊，这是婆婆给你的名字。你不懂，人的手纹是写有命运的。以后爱你的人一定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你。婆婆便是第一人。直到你自己也抛弃自己的时候，就是真的被遗弃了。
不过也可能是重生。
弃，这是命，是谁也更改不了的宿命。是死是活，就看上天怎样安排，你自己如何抉择了。
弃，被遗弃或是不被拥有之人疼爱、被视为累赘的小孩儿。
弃，这是命，是谁也更改不了的宿命。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世澍从学校出来，毫无疑问外面已经全黑了。弃今天没有来，我便无法像以往一样黑夜送她回家。
缓慢地走在路上，无形的风吹起散乱在地上的几张白纸。路旁有一个清洁工沿着路边清扫。
和每个在高三的学生一样，我近乎在这升学的压力下喘不过气来。中国的教育用中国人特有的方式选拔人才。然而真正有用的人在成材以后却大多数没有留在中国。于是我就想，这大概也是中国科技领域一直缺乏创新的原因之一。而那些所谓的“人才”、“精英”，其实还不如七八十年代一个连小学都没上过却誓死守卫祖国的文盲。
很多人说用高考的两天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但我想其实人一直都在决定自己的命运。高考只不过是一个界线。如果之前你做得够好，那么这界线一过，你就可以飞了。就像燕尾蝶在蜕变后的瞬间破茧而出。人的命运大多数时候掌握在自己手里——那种说法不过是一个人困于压力、逃避现实的借口而已。
我经常看到有很多人无所顾及地宣泄自己的忧伤、郁闷、狂躁——逃课、和老师作对、同父母争吵。他们经济富足、条件优越，可他们仍在向父母、朋友、甚至全世界诉说他们心中难以排解、驱赶不走的苦痛。他们以为自己长久以来都生活在巨大的痛苦之中——没有人理解他们，活下去没有意义。于是便躁动不安地到处闹事。像困于瓶中的燕尾蝶一样用自己柔软的身躯撞向生活。一万次的撞壁，弄疼自己，弄伤别人，却仍旧让这折磨继续。他们没有责任感，不认为使别人痛苦是极自私的行为——我们都没有让别人难过的权利。对你的父母更是。
他们以为自己难过，从小过着没有人关爱的苍白日子。但实际上他们只是精神空虚罢了。有些人觉得自己可怜，觉得自己永远是没人疼爱的小孩儿。但其实他们一点儿也不可怜。除了精神世界外，他们不缺任何东西。他们不可怜，起码他们还有父母拼命挣来的钱让他们活下去，衣食无忧。真正可怜的是那些流浪猫流浪狗，是那些生活在贫苦农村连学也上不起的孩子，是那些出生后没有人管连饭也吃不上，穷到不得不在遍地赤金的城市里捡破烂儿换钱、捡别人倒掉不要的饭菜果腹的孩子。
生活的艰辛不是常人所能体会，就更不是他们所能体会。他们什么都不懂，可他们以为他们懂，这才是最要命的。
“我们都不过是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折腾着自己罢了。”
我这样说是因为我曾过过那样的生活。十三岁之前我一直都是个野孩子，吃不饱饭，东北的冬天冷得让人想哭。它把我的手脚全冻坏了，长出疼死人的冻疮，长年不愈。
我曾因为吃不饱饭而去外面捡过破烂儿。我这样坦白地讲出来并不是想让别人可怜我，而是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可来到北京后我几乎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我的经历。我不说并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或是觉得说了就低人一等。而是我知道即使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同弃说了这些话后她没有半点质疑。
弃是纯洁善良的女孩子。就像《燕尾蝶》里凤蝶最初的模样。只是后来凤蝶变了。人世和际遇让她不再纯白。
意志渺小的人行为极易改变。
弃看过言井俊二的所有作品，《鬼汤》、《式日》、《关于莉莉周的一切》……最喜欢的还是《花与爱丽斯》里的爱丽斯。
电影中很冷的冬天的城铁站。走在花前面的是爱丽斯，单亲家庭的爱丽斯，心地善良的爱丽斯，像花一样爱着宫本雅志的爱丽斯。
然而唯一和弃不同的是，爱丽斯是那么地坚强、乐观、富有生命。但弃不是。
我曾问过弃为什么直到高三她也一直没找个和自己做伴的男朋友。
有喜欢的人吗？还没回话我却接着问她。
有过。弃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他死了。在一个夏天的背影里，死在了夏天的尾巴里。她黯淡地说。
弃被母亲砸过的手指在持续疼痛。写不了字，便翻开《圣经》诵读。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我走进了一个充满无数飞舞的燕尾蝶的世界。看不清前方模糊的剪影，我只听到耳畔一个温柔的声音浅浅地叫我：“弃……”
“可以带我走吗？”
“好的，你快来吧。救赎就在不远的前方。”
“我什么时候才能获救呢？”
“救赎就在不远的前方。”
“在哪里？”
“在不远的前方……”
“不远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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