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她蜷缩在被子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药瓶。 她不喜欢平躺着睡觉,平时她喜欢侧着身子、一条腿压着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以前,他常常笑她的姿势不美,也常常警告她这样睡不健康,可是她不管,她就觉得这样舒服。他也就任由她这样睡,他会从身后搂着她,喃喃地叫着“文芝,文芝……”象个孩子呓语般地。然后两个人就这么奇怪地拥着,酣然睡去。 文芝,是她的名字。 那时候,他们住在租来的房子里。 她每天早上早早地起来,给他做好早饭,简单的材料在她的手里都变成了美味的食物。他闻到饭菜的香味就象出征的战士听见了号角,立刻以绝对紧急集合的速度穿衣、洗漱,然后和她一起坐在那个既是书桌又是饭桌的桌子旁边吃早饭。她胃口不好,吃的不多。她喜欢微笑着看他狼吞虎咽,偶尔,他会在吃饭的时候抬起头冲她傻傻地笑一下。 那时候,他是一家公司的业务员,每天挎着硕大的包包在各条街道上穿梭;她在一家超市做售货员,每天要不停地为顾客寻找、搬动他们想要的东西。 晚上,她会做好饭菜等着他,听他沉重的脚步声,她常常会心疼的忘了自己的劳累。 他极少和她讲不开心的事情,每天告诉她的都是他如何顺利、取得了多少成绩;她却要和他说她所经历的所有有趣的事情:今天哪个顾客抢打折的商品而发生了冲突,明天哪个小孩子多么的可爱…… 说到小孩子,他们就沉默。他会抚摸着她的头发,柔柔的对她说:“等我们条件再好些,我们就要个孩子。”她知道,他说话从来都是考虑好了的。 想到孩子,她的鼻子酸酸的,眼泪顺着脸颊淌到了枕头上。 他们后来是有了孩子的,在他们谁都没想到的时候。她一向很谨慎地做着避孕工作,可是不知道怎么还是意外地怀孕了。那时候,他们正忙着装修房子。他们已经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43平方,不大,但是是他们自己的。他已经升任部门经理了,整天忙于工作,无暇顾及装修的事。而她辞去了工作,专心打造他们的窝。不管多累,他也每天都来看看。站在还没完成的房子里,两个人会神往地谈着以后的幸福:房子、孩子、旅游……他站在她身后,双手环着她的腰,在她耳边喃喃地叫她:“文芝,文芝……”她就笑。她不喜欢叫他的名字,她就喜欢笑着看他。他说,她的笑最迷人。 那天,当她提着重重的油漆桶往楼上爬的时候,忽然感觉肚子疼的厉害。瞬间,豆大的汗珠就让她的脸和身上有如水洗一般。她再也无力挪动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体殷红的血流了一地。随后,她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洁白的床单、肃穆的气氛让她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自责地看着她,而她也格外责怪自己太粗心。他听着她说,竟呜呜地哭泣起来。她这才知道,这辈子,她再也做不了母亲。她又晕了过去。 他说,他们可以领养孩子。她不置可否。他怎么能体会到她内心的感觉呢?孩子,是与幸福息息相关的啊! 她开始不笑了。她开始失眠了。 他带她看了很多的医生,可是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她要靠药物才可以入睡。 她知道他带她看过心理医生,她知道他换了房子都是为了她,她知道后换的这100多平米的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可是她,再也没有热情去为他做饭,再也没有能力去看着他笑了。 后来,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回来的越来越晚,甚至,有时候他根本就不回来。 想到他不回家的那些日子,她的心揪的很疼。她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的身子好沉啊! 她好后悔啊:那段时间,她完全把自己封闭在了自己的世界,她心里想的都是她自己的痛苦,她根本就不知道他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他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她无法知道了,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现在能体会的,就是他也很痛苦。 他跳了槽,他更拼命地工作。他常常在深夜里带着酒气从背后搂着她,他仍然那样喃喃地唤她:“文芝,文芝……”她现在才想起,他当时的声音是多么的无助,可是,她那时给他的,仅仅是凄冷的后背。 她的泪更汹涌了。 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她开始努力地做回以前的自己:她给他做饭,可是她做的菜,热了凉,凉了热;她倚着沙发等他回来,睡了醒,醒了睡…… 可是,他还是没回来。其实,她也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的眼睛渐渐的沉了起来,她好想睡啊! 恍惚中,她看见他回来了,轻轻地唤着她:“文芝,文芝……” 她好想起身去抱着他啊,可是,她没力气。她脸上灿灿地笑着,嘴里喃喃地应和着他:“文芝,文芝……” 她的声音,象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在这个寂静的连灰尘的掉落都可以听清的屋子里,没有一点回响。 半晌,她手里的瓶子掉落了,在地上滚了几滚,终于靠在墙边停下了。空空的安眠药瓶的正上方,是他的遗像。三个月前的一个午夜,他的车坠落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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