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王为民这才开始注意四周，目光缓缓地环视一遍。这是一座普通的三间民房，屋顶很低。西边的一间没有隔墙，那儿有几样农具倚在墙上，地上堆着一些地瓜与玉米棒子，前面是最为简陋的做饭的地方。东边的房间是卧室。他撩开当作门板的布帘子，站在门口向里张望：有两张床，床之间的布帘子卷了起来，其上方悬挂一只灯泡。室内空荡荡的，有一张估计是他们结婚时的五斗橱，没有家用电器。他犹豫着走到灵堂的后面，邓军东躺在木板上，面部苍白如纸，身体严重变形，这是怎样的惨象！他一只手遮在眼前，扭过头去。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从内心觉得自己对不住死者，眼泪簌簌滚落下来。
股股穿堂冷风从屋外嗖嗖地吹进来，烛光在摇曳，仿佛死者的鬼魂从另一个世界正向他诉说什么似的。王为民不禁打了个寒噤。他从包里点出了一沓钱，对女人说：
“这二千块钱，你务必收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的后事，我不会不管的，怃恤金你就放心吧。另外，老邓的遗体该去殡仪馆化个妆，如果就这样，他的在天之灵是不会安息啊，老嫂子，你说呢？”
女人点了点头。
王科长投过来诧异的目光，他可没见过在没有摄像头的情况下，这位领导甘愿掏钱。
“好人啊，你们都是好人呐。”老太太嘟哝道。
“应该的，这是应该的”王科长说。
三人与她们告别。羊圈里的几只羊饿得已叫不出声了，露出只有受伤的小鹿才有的眼神。王为民见围墙处有堆干草，就喂了一些。他们出了院子，沿着进来时的那条崎岖的山路往回走。有一二次回头张望邓军东生活过的地方，一切都隐隐绰绰的，除了那两棵哨兵似的杨树。在路上，他们遇到一位泪流满面而失声痛哭的姑娘跑过去，都好奇地越过自己的肩膀回头望。两人见局长不说话，谁也不敢挑起话头，就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许多触动心灵的感人的外在因素会短时间地改变人的处事态度与行为方式，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当事人也许在事后会对自己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这没什么大惊小怪，只要人的善性尚在，而且，这段时间的长短与人的善性成正比。步行缓解了王为民的忧郁伤感的思绪，凉爽的秋风清醒了他的头脑。现在，王为民又是原来的王为民了。
上午他们都见过的那辆车停在路口。李占军向他们迎过来。王为民就站着不动了。
“王局长，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只是一会儿，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王为民用审慎的目光盯着李占军看了一会儿，觉得并无不妥之处，就点了点头，独自跟他转到一块巨大岩石的后面。
“你是专门在等我的？”
“哦，这倒是凑巧，刚把老邓的女儿从学校接了回来，正好遇上你。王局长啊，老邓死得太惨了。他也是为公家而死的，我想，局里能否在精神上给予他点什么呢？”
“老邓糊涂啊。”考虑片刻后，局长叹息道：“为了一辆拖拉机，搭上了一条命。”
“是的，单纯从经济角度看，老邓在一瞬间的选择是否明智值得商榷，但上升到精神的高度，我倒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现在，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呢？不该让他的家人感到心寒啊。”李占军语重心长地说道，“再说，给他一个英雄模范称号，对局里也是一种荣誉，你有这么一位好部下也光荣啊。”
王为民暗暗吃惊，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急速地把这场悲剧发生后的一些事琢磨一遍。终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然而，却十分平静地说：“我考虑一下，毕竟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还有事吗？”
“没啦。”
“那就这样。”王为民迅速地与他握手，便掉头回去，脸上露出一丝诡异与会心的微笑。
他们走后，李占军木讷地坐在一块岩石上，眼神迷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什么都看见了，可又好象没有看见；他目光发散，可能看着极远极远的地方，又好象盯着极近极近的地方。实际上他的内心却一点没有注意到他眼睛所看到的东西。他的脑袋乱哄哄的，似乎产生了幻觉，认定邓军东正呆在他身旁与他说着话。
“老邓啊，你就别顾虑还欠我几个小钱，我还会要你还么，关健是现在你要下定决心。”
“可我干不来。”
“不要因为良心受到谴责而却步，也不用你所憎恨的人获益而放弃，任何事总有两面性。你晓得我暗底里送给王平坝的那些人及王为民多少钱，我还不是赚了。凭你的资历与学识，要不是有个冤家上司，你就混个交管所的所长？千万不要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
“可我干不来。”
“王为民这个人我琢磨透了，放心吧，这不是欺世盗名。”
“我还是干不来。”
“那就为你的一家三口想一想，你不想看着她们忍饥挨饿吧，女儿连大学也上不起。同样是死，只是时间上的长短，可结局天壤之别。”
太阳垂在两山之间，落日的余辉撒满灌木丛叶子，荒草一片金黄色，晚风中，此起彼伏，逐浪远去。邓军东长叹一声，泪流满面，不再说什么。
过了很长的时间，李占军聚集起目光，仿佛魂魄又落回到他的肉身，他定眼搜索，哪里还有邓军东的人影。他的思维逐渐清晰起来，想起这就是四天前在同一地点与他的对话。
第二天一早，王为民亲自到县政府递上一个报告，大意是这样的：在今天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堕落思潮中，用金钱来衡量一切，是可怕的。这个时代需要英雄，需要感人肺腑的事迹来涤荡世人麻木不仁的惯性思维，哪怕这种力量所起的效果微不足道。一个默默无闻，两袖清风，为国家的事业而光荣地牺牲自己的基层的知识分子，应该得到属于他的一切！
追悼会在县政府的大会堂举行，那是开人大会议的地方。会场布置得庄严肃穆，上面挂着一幅邓军东的遗像，那是他死后照的，忧郁的眼神由电脑制作完成。那天，来了不少的人，会议由王为民主持，县政府的个别领导也发了言。悼词写得很感人，王为民用沙哑的声音介绍邓军东同志的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一生，他声泪俱下，仿佛那是他是亲人似的。全县人民通过电台了解到这位好同志生前的点点滴滴的好事，他家的贫困状况也拍摄下来在电视上播放，众人无不为之动容，为失去这位好人而叹息不已，为全县有这样的人而骄傲。人们在反省，为什么好人总是死得那么的早。省报，地区报，县报在重要的版面对此事作了醒目报道。于是有好心人自发地为他的家人捐款。交通局的同仁也不甘落后，竟相校尤。有一个没留下姓名的人捐了十万块。县人民医院已经答应，为邓军东的岳母免费治疗多年的顽疾。
王为民同志因有位好部下与精湛的演技声名远播。据之，他破格被提列为县长的候选人。选民们对他的印象分早已超出他的竞争对手数倍之遥。
几天后，李占军伫立在邓军东鲜花锦簇的墓前，感慨完全万千。
这个国家的民众的潜意识里，万众瞩目的英雄形象来不得半点亵渎，学习的光荣榜样完美而无瑕疵。英雄该是死人，如此才能永垂不朽，牢记民心。英勇事迹镌刻在坟头前的金光闪闪的墓碑之上，供世人瞻仰。身前的瑕疵深深埋在潮湿，阴暗的坟墓里，都腐烂光了。没有人会刨坟掘墓，把以前的这样那样的缺点，错事抖搂出来。这是大逆不道且为人不耻。活着的人没有完人。为公众的利益而付出生命，这本身极大地震撼每个人的心灵，让人扼腕叹息，用这个称号来抚慰死者的在天之灵再恰当不过。
老邓，你就安息吧。 | | 上一页 [1]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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