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连绵不绝的山峰像一道黑色的屏障横亘在远方,高矮起伏的群山与天空接攘的线条由南边的地平线处升起一直弯弯曲曲延伸到视力范围之外的北边。待车到了近处,眼前那座山便越来越高,越来越大,足以呈现它的险峻陡峭,高耸入云。一口冷气缓缓地吸入腹部的最深处,又不经意地,再慢慢地吐出来。太阳升起一丈高,方圆几里仍笼罩在它投下来的阴影里,光线在它的身上镶了道金边。那山越发黑黝黝的。 在附近百里之内并无其它的过山路,因此这条贯通两省的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边成了交通要道。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那片阴影中驶出来,光线在车身上闪烁一下,又钻进无边的阴暗中去了。二年前修的路面此时已破败不堪,混凝土路面压得四分五裂,纵横交错的裂缝如龟壳一般,坑坑洼洼,难走极了。 车速降下来,司机眼睛紧紧地盯着路面,集中注意力。不久,他的注意力被迎面开过来的装满煤的大卡车牢牢牵制,心里暗暗叫苦。庞然大物轰鸣着从破下爬上来,卷起浓浓黑烟。松动的混凝土块在重压下发出“嘎叭”,“噗哧”的声响,泥浆水从裂缝中激射出来,小矫车的左侧抹上脏兮兮的抽象画。公路的右边就是万丈深渊。司机极为小心地交错而过,真怕车箱内的煤万一倾倒,把自己给埋了。他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提了一口,一辆一模一样卡车的迎过来,紧跟着又一辆,再一辆。仿佛着了魔道一般,有过不完的车。他暗底里直骂娘,坐在后排的两位亦然。终于,他长长吁了口气,方向盘向左拨了拨。 “就是超载车,就是没完没了的超载车把路面压成这个样子的,小王,你要关照下面,狠狠地处罚这些黑心的司机。这群素质低下,顾不得国家利益的——”一位干部模样的人义愤填膺道。车子猛地一晃,他后半句话噎住了。 “王局,您放心,一个都溜不掉的,在来的路上您不是见到了,我们的人正在王平坝那儿守着呢。”他身旁的人回应道,同时挪一挪躯体,将被抛出的屁股重新深埋在座位里。 “到屋脊岭还有多远?”王局问道。他明显感到山路越来越陡,伸手紧紧抱住司机椅背的顶部。 “ 爬上这个山坡就是。”司机说。他抬头瞟一眼头顶的反光镜内的领导,与人说话见不到对方的面部表情总不自在,“估计至少得二十分钟,刚才给李占军的车队耽搁了一刻钟,要不然——” 王局长有意或无意地一声咳嗽。 “小李,小心开车。”王科长心领神会补了一句。 那刚要出嘴的话赶紧吞下去,他再不敢吭声,瞪大眼珠,注视着诡异多端的道路。他明白,过了前面突兀的山崖,再转过一道弯,是一段陡坡路,道路一直上升,上升。到了鲫鱼背,中间仅够一辆车通行,两边深谷不见底。如果刚才的路还能叫人紧张的话,那与鲫鱼背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在那里,路旁醒目的警示水泥桩东倒西歪,每一处都见证了车毁人亡的惨剧。 公路绕了一个大弯,一座大山抹在后面,前面豁然开朗。群山层层叠叠,左边的一条峡谷一直延伸到远方,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蔚为壮观,巨大的岩石像一道天然的屏障从谷底一直延伸到山顶,山坡上簇簇树丛倔强峥嵘。眼前的一切,在王局长看来既陌生有熟悉,渐渐的他的眼神变得茫然和出神,在越过横跨峡谷的大桥时,思绪将他带回到二十年前。 王为民与邓军东从各自的大学毕业后,派遣到县交通局,那时的大学生相当吃香,不比如今多如牛毛的高校生已贬得不名一钱了。领导对他俩很看重,委以重用。当时,两省联手修建这条盘山公路,王,邓二人就派了过来,具体辅助建峡谷上的一百五十米长的大桥。他俩满腔热血,可以大展身手了。一天,邓军东郑重其事地对私下对王为民说,图纸似乎有些差错,把一个参数给忽略掉了,这样的桥造出来可能会倒掉的。现在立马要找到技术员,可他到县城去了,自己也没十分的把握。王为民双眼不眨地盯住他,一动也不动。邓军东怕他不信,还把计算好的结果给他看。两人在认真核对一遍计算过程之后,王为民思考了一会儿,说,自己晚上再计算一遍,如果真是这样,等技术员明天下午从县里回来后告诉他,也不迟,毕竟工程尚未开工,现在这条消息万不可透露出去,要是我们算得有问题呢?邓军东点点头,认为他办事谨慎,老练。 当天午夜时分,王为民带着自己凭记忆写下的方程式,赶去县里。技术员看了王为民带来的东西,连连惊呼,脸都白了。从县设计院出来,他们便一起到了工地现场。邓军东见了一脸惊鄂,话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当时工地上有个电话呢,王局长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王局,王科。”小李把车靠边停了。 鲫鱼背是条险道,窄,只能通过一辆车。于是,在道的两头各修一石墩,以它为界,谁的车先到谁就先过,对面的车只能等着。如果车多了,那就一边过一辆,虽说这样慢,但有秩序,不乱。 他们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轿车分毫不差地在路中央缓缓驶过。等停好车,俩人这才一前一后颤巍巍地走着。鲫鱼背让他们心惊胆战。尽管这里有四米宽。不远处停着一辆小车,看上去要气派多了。小李拉开车门,一只手盖在门的上面,怕局长碰了头。王局刚弯下了腰。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王局长。” 一个脑袋从正向下滑动的玻璃窗口探出来,接着,这个人下了车。 “你在等人吗?原本你可以先过去的。”王科长对那人说。 “邓军东——”这个人欲言又止,与平日的干练判若两人。于是掏出香烟,似乎在掩饰内心的伤痛。 王局长摆摆手,他的两个下属同样没接。 “李老板,这车刚买的?不便宜哦”王科长说。 “你们是为那事去的吗?”李占军显得很悲伤。 王局长点了点头。 “哦,那就好,我先走了。”李占军说完,就默默钻进车,开走了。 “小王啊,这人可不简单,五年前他还是邓军东手下的一个小兵呢,哦,那是你还没来交通局。” 过了屋脊岭,那路就一头猛扎下去,路陡得吓人。行驶不久,前面不远处另一个协管员慌张跑上前来,抱着两块大石头垫在车的前轮下,目的在于防范汽车向下滑动。前方的道路正在施工,拖拉机作为动力的空压机“哒哒哒”地锤打厚重的混凝土地面,灰尘弥漫。道路的另一半铺上道渣。 “张建国人呢?在哪里出的事?”王局长双手反叉着腰问道路协管员。 “在那边。”戴着红袖章的手臂指向远处。 王局长循着那方向望过去,没发现要找的人,扭过头说:“小王,打电话,叫他来见我。”说完,就让协管员带路去事故发生地。 “记住了,没我的命令谁也别想过,前面有车子过来。”协管员跨上最前面那辆卡车的脚踏板,对里面的人警告道。为了加强说话的效果,他又补充一句:“当心,昨天这儿刚死了个人!” 四个人挺着胸向下走,走了不多远,就停下了。 “就这儿,就是这里。”协管员很肯定地说。他对照周围的参考物,手指点着一块地面,凌空画了一个圈。 虽说事故发生还不到二十个小时,可那血腥的场面牢牢地留在他的记忆里,仿佛这场面被深深地刻在石头上。协管员又将故技重演一翻,因为他已至少表演了三次,所以这时候,他的表演已经十分熟练精湛了。 “就这样。”他把小红旗搁在地上,绘声绘色地说道。同时,一条腿曲膝跨在前面,另一条直蹬在后面,面对他们来时的方向,双手平推,身子前倾,咬牙切齿,竭尽全力的样子。 “像这样。”他继续说道。然后,手臂因不堪推力而逐渐弯曲,双腿节节后退,身子半蹲着,用肩膀去顶,一只脚空了,尔后,仰面倒下。接着,他发出一声惨叫,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轮子从这儿,从这儿碾过去,这儿,这儿都是血。”躺在地上的人在自己的身上比划着,又指了指身体的两侧,以恰如其分的动作来补充他的描述。
| | [1] [2] [3]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