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到公寓,过了几天暗无天日的生活。每天除了吃饱睡足外就沉浸在虚拟的江湖中厮杀。不看邮件不接电话,这个小窝是我疗伤的隔离区。毕业那年接到学长从大洋彼岸寄来的信,他说对不起,浪漫巴黎容不下三个人的爱情。才知道原来要与他双宿双栖的人早已在塞纳河畔等待了,我不过是猫儿贪玩时追逐的那只粉蝶。当时也很伤心,也过了一段这样的日子。但那时有宝莱陪我,伤心时至少不孤单。可自从宝莱和孟哲确定关系后另筑爱巢,这套四十几平的公寓对一个人来说显得很空旷。没有爱情,我还有可填补情感空缺的工作。可现在我连最后的精神支柱都没有了,所以我需要治疗。给了自己这样的理由,我心安理得的在家休息了一个月。之前努力工作的好处就是可以在自己想休息时仍有足够的余粮过丰富的物质生活。 换了新盆的“小刺猬”显然已经适应,仍有几个小花苞苞顽强的在生长。他说的没错,它是有强悍生命力的。看着叠的整齐放在抽屉里的烟灰色手帕,想起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一直都觉得用手帕的男人都会娘娘腔,显然他没有这种特质。只是这个年代一个男人身上带着手帕多少还是有点感觉怪怪的。莫非他有病态的洁癖?回想着宝莱说“啧啧,多好的男人啊!你怎么也不留个电话号码就白白的把他给放了呢?”时的惋惜表情,不由的忍不住笑出来,心情随着这一笑竟也慢慢好起来。 结束了为期一周自闭般的生活,开始享受不工作时的惬意。不用刻意盘发成髻穿僵硬的职装,摘掉眼镜卸掉伪装,我还是个年华锦绣的女人。偶尔一个人出去逛书店饮茶吃饭,或在双休日对孟哲的黑脸视而不见拉着汤宝莱扬长而去,天黑前再把逛商场逛到腿软提购物袋提到手脱臼的女人还给他,并不忘叮嘱他要给这个体力透支的女人做做按摩。仗着跟宝莱是交情超铁的同学关系,我经常做出些很不识相的举动,而且从不内疚。论资格,我这个与宝莱相依为命前半生的也要比他这个后半生相依为命的老。对于这点,孟哲很没辙,只是咬牙切齿抱怨与宝莱相见恨晚。 说起跟宝莱的关系铁可不是乱盖的。我们从进大学就是同房,东北姑娘的耿直和辣妹子的率真使我们好的跟一个人似的。那时的我们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抢位,一起逃课去等偶像的签售,一起在篮球场上为心爱的人做疯狂的拉拉队员,一起伤心落泪开心欢笑,一起谈未来谈理想立下豪言壮语。选修外语时,我选了法语,因为学长去了那里,他说要在塞纳河边等我过去与他双宿双栖。宝莱选了日语,她说他爷爷的小日本当年在俺们松花江搞九一八,我将来就要赚他小日本的钱到日本去让小日本端茶递水的来伺候姑奶奶我。我们毕业后一起到上海来闯荡,我的法国梦的破灭,激起我的在工作上的无限潜能,事业稳中求进。宝莱凭借她的北方女子的豪迈和她崇高的理想,在商务谈判桌上成为业内的佼佼者,尤其对日本对手每每用招都能命中死穴凯旋而归。而且还找了个像日本女人一样贤惠的上海男人。几经拼搏好歹也算是出人投地了,可世事难料啊! 现在的我是三无人员。没有工作,没有男人,身边甚至没有一只可以作伴的狗,因为我对动物毛过敏。宝莱是女强人,要忙于应付工作和男友,能分给我的时间少也是理所当然。但也常有电话打来督促,见不得我一副真的弃妇样。按她的话说,一个年方二八的熟女还如此不思进取了简直无药可救到令人发指。她说你的雄心壮志就这么容易被击溃了,你到底要休息多久啊?她说即使你现在不想工作至少先谈个爱吧?即使暂时找不到适合结婚的至少也要找个可以约会的吧?女人没有爱情的滋润是很容易老的。二十八再怎么说也还是二十多,等过了三十那道坎男人再喜欢你也会要掂量掂量你三字打头的年龄了。女人趁年轻找个好归宿才是紧要,眼看周围的人成双的成双成对的成对你怎么还好意思一个人在这个遍地青年才俊的上海街头晃悠?就你这长相和年龄身边若没个男人跟着,人家不说你是二奶也会说你是同性恋。她是真的关心我才会恨铁不成钢,没办法,但凡幸福的女人都难以忍受身边还有向我这样“不幸”的朋友,她们打着幸福的旗号向围城迈进,也希望众人受她感召前赴后继。我理解,所以领了她的一番情谊,以认罪姿态任她数落,满足她普度众生的自我圆满。 受不了宝莱每天催命似的紧箍咒,我如她所愿重新振作,寄出了数封求职信。终于在我失业的第三十三天,手机突然在桌上抽筋似的狂震。日前发去嘉恒贸易的简历他们已收到,约明日十时面试。生存是现实而残酷的,放纵自己过了一个月为所欲为的日子,还是不得不又回到那尔虞我诈的写字楼里与人斗智斗勇,赚取可让自己在城市里体面生活的酬金。生活的本质是有质量的活着。 4 有名校的学历不见得是优势,但在大公司的高层的从业经验却是很多公司所稀罕的,经济社会,谁也不愿意花时间去慢慢培养一个学徒。我不屑再提起在中盛的种种,但到底还是沾了那个公司名字的光。虽然职位比之前低,我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 面试很顺利,这让我心情很不错。在电梯快合上时,我在后面追赶,有人替我按下开关等我到来。匆匆溜进后说声谢谢,抬头却见那张记忆犹深的脸,心里不期然划过一丝惊喜。是你!他显然也没忘记我,而且比我更快认出对方。语气中大有猛然回神的感觉。可见我当日的确脸丢的够大,即使今日我改头换面他还能一眼认出我。我像是被突然抓住的做了亏心事的人,含糊的答道,是啊。用扶眼镜的动作来缓解我的尴尬。该死,上海这么大,为什么让我偏偏又遇到这个看见我最狼狈时的人。尽管电梯里只两个人,而且排风设施运转正常,我还是有缺氧的感觉。 你也在这栋楼里上班吗?几楼?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他似乎对我以另一种面貌出现在这里很感兴趣。 哦,我今天来面试。我微笑回答。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一定是通过了。真高兴再看见你,我叫关烨欣。没请教? 我想我是太喜形于色了,这在混凝土结构的都市丛林里营生该是个致命缺点。收敛起兴奋,我礼貌答道,白苏。 白苏。他似乎在体会其中的蕴意。很特别的名字。嘴角上扬的柔和线条细致的刻画了他脸上的温和,一如那方包裹着硬刺的烟灰色手帕,叫人不由的心生好感。 也许吧,爸妈不动脑筋的结果,好在两个姓加起来还不是很难听,估计这样给孩子取名的父母并不多。我略带自嘲,受他感染把自己曾认为不足以为外人道的姓名的故事告诉了他。 你父母一定很相爱,你应该感谢他们给了你这样的名字,这是爱的见证。他的一番话让我惊奇,连宝莱当初听见我的名字都以为是像鲁豫齐秦之类取自什么籍贯的寓意。我很欣赏他的洞悉力和感性,爸妈感情的确一直都很好。有如此敏锐心思的男人现在可算是珍惜动物了,或许宝莱说的对,多好的男人啊!只是他为什么偏偏要用手帕呢? 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他邀我共进午餐以当那天的冒失赔罪时我几乎没有故作矜持的考虑一下就答应了。喜欢和自然而善良的人是人的天性,我又何必矫情。 他选了间小西餐厅,店面不大,倒也清雅,避开纷杂的人群,在这里享受片刻宁静也是不错的选择。好的环境自然能制造融洽的谈话氛围。我们从各自的学习奋斗史聊到学生时代的轶闻趣事再到兴趣爱好,席间可谓相谈甚欢,像是熟识多年的好友。他原来也是个很善谈的人,我的说话欲望被轻松挑起。随着话题打开,我不怕死的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因为但凡有洁癖的人对别人用过的东西都很嫌恶,我必须要搞清楚那条手帕还有没有必要还。 你身上经常带着手帕吗?多年的社会磨砺让我学会了各种谈话技巧。我委婉引导。 嗯,是啊。他并未觉出我的问题是另有含义,毫不迟疑的诚实回答。因为我对花粉过敏,有时会弄得很难堪,带了手帕会方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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