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五 邻家哥哥在京城有一门开药铺的远亲,他每年此时,都要将自家地里种植的草药,和从邻居处收来的一并晾晒好,送来给这位远亲的药铺。此番他临来之际,米堆儿托他一定设法寻到虫儿,代她看看虫儿可好,并给虫儿捎来新做的棉衣御寒。 邻家哥哥把米堆儿托他捎带的话和衣物交待与虫儿后,几番欲言又止。虫儿笑他:“哥哥怎变得吞吞吐吐地不痛快起来,是不是我姐姐还有话托你给我?” 看他仍是不语,只拿眼觑那一旁坐着的男客,虫儿道:“哥哥不必忌讳,这位老伯也不是外人,哥哥有话但说无妨。” 邻家哥哥思衬良久,还是拉虫儿到一旁,附在他耳边一番私语。那虫儿听了他的话,立时呆住了,把头摇得似拨郎鼓般,且一迭声地说:“不会的,不会的!你不要乱讲!” 邻家哥哥见他如此这般,急得大声起来:“虫儿,哥哥本不该告知与你,你可知米堆儿缘何立誓不嫁么?她是为了你啊!此番我临来之际,你姐姐偶染风寒、忽冷忽热着还为你赶做了这棉衣,她的一颗心全在你的身上了。我实在是不忍看她因你误了终身才将此事说穿,还望弟弟知情后好生斟酌。” 虫儿听完邻家哥哥的话,木然倒坐在身旁的木椅上,两眼直直地发呆。邻家哥哥拍拍虫儿的肩膀,对他说还有事没办完,过两日再来看他。在一旁静候的中年男客见邻家哥哥要走,忙起身说要代虫儿送他一送。 两人走后,虫儿的眼里慢慢地蒙上一层雾气,终于凝在泪珠滚落下来。虫儿心说,想不到十八年来,自己竟如活在梦里一般。将他视若珍宝的爹娘、奶奶,还有亲亲的姐姐,原来竟是与他没有血缘的人。想到姐姐,虫儿脑海里又闪现出与姐姐青梅竹马的时光,姐姐的一颦一笑在眼前挥之不去…… 自从虫儿走后,米堆儿一直郁郁寡欢,饭也懒得吃,一天到晚只晓得刺绣。常常是奶奶睡醒一觉了,隔壁的房内还亮着浑黄的烛光。奶奶便再三地催她快些歇息,不要熬坏了身子。米堆儿哪里肯听,只是答应着。就是这几日病得茶饭不思,也不肯歇一会儿,屋里的油灯一燃便是一宿。奶奶只有叹息的份儿。 终于盼回了邻家哥哥。米堆儿高兴地强撑着起来,到门口相迎。 邻家哥哥给米堆儿和奶奶带回两个惊人的消息:虫儿找到了生身爹娘,他的父亲为当朝重臣;虫儿中了头名状元,还得在京城耽搁些时日才能回返。米堆儿闻言,悲喜交集,眼里“哗哗”地流下泪来。奶奶自言自语地喃喃:“我们米堆儿傻呀……我就知道虫儿在我们家里呆不长的。” 米堆儿的病更加严重了,不吃不喝地卧床不起。 春天来了,米堆儿躺在床上从后窗望去,满山的红杜鹃映红了山坡。米堆儿起身梳头,洗脸,又薄施淡妆。 米堆儿对奶奶说:“奶奶,虫儿快回来了。烦请邻家哥哥去迎一下虫儿吧,我怕弟弟寻不到回家的路。” 奶奶转身抹着泪,一步三挪地去了…… 六 虫儿出门赶考至今,一晃一年过去了。虫儿科考得中头名状元后,得到皇上赏识,被委以重任。新官上任,虫儿有诸多事情要处理要应酬,直想等忙完手头的几件事,再请假返乡看望奶奶和姐姐。一想起姐姐笑盈盈的目光,弯弯的嘴角,柔和甜脆的声音,虫儿的心里满是甜蜜,恨不能身插双翅飞回家。 昨日接到邻家哥哥捎来的信,虫儿心急如焚,六神无主。心说,与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见姐姐病倒,如若姐姐病不重,邻家哥哥断然不会来信相告的。虫儿当即找到一直相助于他的张大人,诉明原委,请求返乡探望家人。 张大人听完虫儿的话,沉吟片刻,对虫儿道:“十八年前,我与夫人曾为寻儿将足迹踏遍江南,可终是骨肉未能团圆。此番,你若能同意,我将携家人与你同行,也好解开你我血缘之谜。纵然只有一线希望,也是老夫心头闪闪的光芒。” 张大人恳切的目光,情真意切的话语,令虫儿为之动容,他怎么能回绝一个思儿心切的父亲呢。虫儿和张大人约定,处理完手头事宜,只待皇上恩准后即刻动身返乡。 ——当虫儿与张大人一家乘坐的车辇,终于抵达杭州城西子湖畔的李家村时,正是乡村的午饭之际。远远望去,村庄里家家户户的屋顶飘散着炊烟袅袅,隐隐约约,已能听到农家院落里热闹的鸡鸣狗吠。此时的虫儿,家乡的一切在眼里都格外亲切。路过村头的那条小河时,虫儿一定要下来步行。虫儿下了马车,沿着小河,边走边望。初夏的阳光投射在河面上,粼粼的波光如同河里跳跃着群群金鲤。虫儿忍不住蹲下身,掬一捧河水,让沁人心脾的凉爽顺着指缝流下,姐姐的身影又眼前晃动,曾经时光的美好,让浸入回忆中的虫儿嘴边挂一抹甜蜜的笑。 虫儿起身继续往前走,突然发现河边那棵老柳树下站着一位青年男子,手捧一束洁白的素馨花,正一枝枝将花朵儿扯下向河里扔,口中兀自喃喃自语。 虫儿定睛细看,惊喜地喊到:“是哥哥么?”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开心地拉住邻家哥哥的手:“哥哥在此做什么呢?该不是知道虫儿要回来?” 邻家哥哥咋见虫儿,眼圈忽地红了,欲言又止,半晌才说:“快回吧,奶奶等你等得都急了呢。” 虫儿一脚跨进自家小院,见奶奶正坐在院子里,对着墙角栽种的一蓬花草自言自语。虫儿一步跳过去,上前搂住奶奶的肩膀,大声唤到:“奶奶,虫儿回来啦!”眼睛随即望向屋门,想像着米堆儿跨出房门突然看见他时的惊喜之色。 奶奶闻声回头,看见真的是她朝思暮想的孙儿回来了,颤颤地站起身,一把抱住虫儿“呜……”地放了悲声:“虫儿呀,你怎地才回来?我那苦命的米堆儿啊,她等不到你回来了……” 虫儿的脸色忽变,急声问:“我姐姐怎么样了?”见奶奶只是哭着不作声,虫儿推开奶奶的手臂,向房内跑去。他进了米堆儿的绣房,房内寂寂无声。掀开床前帷幔,只有米堆儿的绣枕摞放在那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衾被上。 虫儿疯了般,转身一把抓住跟过来的邻家哥哥:“我姐姐呢?米堆儿呢?” 张大人和夫人扶持着奶奶进来,将她扶坐床边,拉了兀自嘻嘻笑着的小女馨儿一旁坐下。奶奶用衣袖抹了抹眼睛,端出放于床头柜里的一个包裹递交给虫儿。虫儿伸手接过来,傻傻地望住奶奶,奶奶用目光示意他打开包裹。虫儿便去解包裹的绊儿,可是手颤颤的,怎么解也解不开。奶奶遂又接过去,解开后,先自里面拿出一个小儿穿用的红布兜儿,又自红布兜儿的小口袋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片对虫儿身后的张大人说,这是米堆儿将虫儿抱回来时在他身上发现的。张大人接过一看,手抖抖地递于身旁的夫人,夫人只瞥了一眼,便已泣不成声。 原来这张纸片上写有虫儿的姓名及生辰八字。奶奶说,这位馨儿姑娘真是好模样,和我们虫儿实在相像。可惜米堆儿看不见了,不然,不知会有多开心呢。言毕,又止不住的老泪纵横。 这时,一旁的虫儿早已将包裹里的东西全抖落出来,他手捧一件鲜艳的红绣衣呆呆地问奶奶:“我姐姐呢,米堆儿呢?” “孩儿呀,你再也看不见你姐姐了,她累了,歇下了,歇下了……”奶奶悲恸地哀嚎起来,奶奶断断续续地对虫儿哭诉着,听着奶奶的诉说,虫儿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个画面:米堆儿强撑着身子灯下一针针一线线,精心制作嫁衣;米堆儿凭窗遥望,黑漆漆的眸光满含期待…… 虫儿的心如刀割般疼痛,他好悔好恨——纵然前方锦绣繁华,可哪里去寻那个与他相濡以沫,至亲至爱的姐姐呢? 面向小河的山坡上,夏花正烂漫,五彩缤纷的野花装点得山坡一片姹紫嫣红。虫儿在米堆儿的坟冢前,置了一束她生前最喜欢的素馨花。看四周,已生出丛丛绿草,虫儿唤一声姐姐,扑嗵一下跪在坟前,两行热泪倾泻而出……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方绣帕。这方夹在那件红嫁衣里的素白绣帕的一角,用丝线绣有两朵亮闪闪的并蒂素馨花,花朵下面,绣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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