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是个丰盛的年代,天下太平,唐明皇这个英明的君主无论文治还是武功,都达到了唐朝的鼎盛时期,超过赫赫有名的其祖唐太宗。他剪韦后,除太平,任贤能,修吏治,惩贪腐。他自号“开元”,表明了励精图治、重振唐朝雄风的决心;他也终以超人的才能胆气,挥巨臂开创了“开元盛世”这样清明的新时代。 最令人心折的是,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更是一位妙解音律的雅人。他酷爱音乐,精于多种乐器演奏,如琵琶、横笛等,羯鼓的演奏技艺尤为高超。他对唐代的音乐制度做了多次重大改革,促进了音乐艺术的发展与提高;他设立梨园,扩充教坊,培养了许多优秀的音乐艺人,吸收和容纳外来音乐,提倡俗乐,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唐乐气派。 即位前为纪念他诛杀韦、武朋党集团的功绩所作《还京乐》、《夜半乐》;即位后,任用得人,出现了“开元之治”的盛世局面,创作和改编了如《圣寿乐》、《小破阵乐》、《光圣乐》、《文成乐》等等乐曲,他本人参与创作、改编的有《霓裳羽衣》、《凌波曲》、《紫云回》等。 他晚年所作即被后世称道的追忆马嵬坡之行的《雨霖铃》,怀念贤相张九龄的《谪仙怨》,到后来都成为著名的词牌名。 政治的升平,衍生出文化艺术的繁盛。尤其一个君王的爱好,一定会影响到全下天下的潮流。因而词在唐朝发韧并不是偶然,而是社会风气和文化交相的产物。音乐的发达为词的最初萌芽提供了温润了土壤,因为词最初就是配乐而唱的——这是余话,且说音乐。 就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涌生出很多出色的艺术家,念奴就是其中一位。 据元稹《连昌宫词》自注:“每岁楼下酺宴,累日之后,万众喧隘……众乐为之罢奏。玄宗遣高力士大呼于楼上曰:‘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人能听否?’未尝不悄然奉诏。” 玄宗每次辞岁宴会时间一长,宾客就逐渐喧哗起来,使音乐奏不下去。玄宗叫高力士高呼念奴出来唱歌,歌喉一展之时,激越清亮,25人吹管也盖不过其歌喉,万众嘈杂随之停歇。被誉为“每执行当席,声出朝霞之上”。 这样的盛世孕育出的歌,必有如雄峰长河般恢弘的气势,巍峨而奔腾,因而才会有这样黄钟大吕般的歌声来表现。想象一下那歌声,必如浑金璞玉震荡悠扬。 音乐是有生命的,并且因歌者不同的解读而呈现出不同的风貌。所有的艺术都是间接洗炼精神与灵魂的,音乐也是如此。而歌者就是表现音乐本质的媒介。媒介的好坏必然会决定欣赏者的感受。 念奴,即使她声名远播,也只是个身份低微的歌妓。她如何能将时代的风貌以发声吐字而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在玄宗身边,他高高在上。那个男人,在她心目宛若天神。他在危局中力挽狂澜,将摇摇欲坠的李唐江山牢牢擎在手里,他这样顶天立地,然而又这样儒雅。当他欣赏歌伶们的音乐时,又是那样专注。他是所有歌者的知音,水乳交融般的和谐。 在众多的歌伎里,她原是普通的一个。但谁也不知道她对音乐痴迷的情愫。孤苦无依的她,在尘世的飘零辗转里碰到她生命里第一缕乐声。这本是供达官贵人享乐的东西,而无论是歌者还是音乐,在她的所有者那里不过是赚取金钱的工具。但对于她来讲,却是让生命传奇的不灭灵魂。 不会渴望爱情,那是世间最不可企及的奢侈品;亦无法计算将来,因命运不在自己手中。那么,就将所有的爱与激情,投入到这上天对人类最美的馈赠中吧,她要以音乐为爱人,在旋律的高潮与忘我的迷失里,渲泻自己魂魄里难以归依的真爱。 正因如此,一个知音对她的意义重逾生命。当音乐的对岸伫立着他的身影时,她便决意将生命交给音乐了。只有在音乐面前,她与他是平等的。 生命原本是一眼泉,愈向深处挖掘,便愈以深度流淌生命的泼动。当旋律流进血脉,气象充盈灵魂的时候,她的歌声终得到了时代的认同,也得到了他的认同。 她的歌声是有着穿透力的。就如千年醇酒,经过岁月的酝酿而氤氲的香气,闻之则醉;而她歌时,心里云蒸霞蔚,音自心血深处起,那声线总有若有若无的淡红色,于发散处扩散开来,被那些屏息的呼吸吞吐纳入。 没人能看见,他也看不见。只是在忘我地欣赏完之后,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注于她身上,看她喷红的双颊转为苍白。不明白为什么她不会轻易开声,她不是故作矜持,他能感觉得到。每次开始之前,看她凝神肃穆的样子,他总感觉她像即将被奉上祭坛的牺牲。而唱罢之后,看她总会有一种灵魂不得归位的感觉。 她——去了何处呢? 听她的歌声,声波若直上天宇抛出的银线,甫自发声,便可看到行云为之一滞,于是天上绣玉成堆,徘徊不去;那纯铁碰撞般的歌声直达九天之外,轻风与之和,阳光为之暖,那声音里似有最为自然的流水轻漾,而扯动人心底深闭已久的心湖涟漪。 在歌唱时,她似不在尘世,灵魂在不知名的地方。即使他这个天子,也不在她眼内。他明白她,因而生嫉妒。技巧从来不是灵魂,他懂得技巧,而她摄住了灵魂。 他是天子,他有些怅然地想,也许坐好天下才是本分。而她,是音乐圣境派到人间的使者吧,以这样卑微的身份。或许正因如此,才能使她忘却一切,将身心全部投入乐中,本性因此无拘无束地袒露,才可以邀云留月。 他评价她:“声出朝霞之上。”那是听她歌唱时,他恍然有身在云霄之感。一缕清音将他拽上九天,看尽琳琅江山,俯瞰人间如戏台,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灵魂里的污秽总会被冲涮一次,向西天纷落成夜雾。 而她,总在他可望不可及的地方。她的灵魂是无羁的,随着乐音自由翱翔,不可驾驭。即使他是人们口中的天子。 念奴娇,念奴骄。娇的是她的质地,骄的是她的歌喉与那颗于世俗脱颖而出的心。于是她成为传奇,在音乐声里,在词声里,传奇成一个象征。 二百多年后,在唐朝尚处于幼芽阶段的词,历经五代的成熟,传至东坡之手,“以诗为词”,将典雅与豪放绝妙地融合一起,开宋一代先河,声振文史,其代表作便是以《念奴娇》为调,填出的这首千古绝唱——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清代以后出生的人,如果没读过《三国志》,很容易受罗贯中《三国演义》的影响,将周瑜丑化。而《三国演义》的通俗化,使他的影响力在百姓中大大超过严肃的正史《三国志》,因而周瑜在民间的形象一贯是忌贤妒能、气狭量小的。 而看看东坡笔下的周瑜,多么风流倜傥,一派儒将风度,指挥若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间不容发的瞬息间,他谈笑如常,什么是“气吞骄虏”?他的胸怀豪气,使得百万强敌转眼付之一炬。江山无恙,佳人无双,人生的圆满,全让周郎一人得了。 东坡仕途奇艰,然仍不失有胸襟有抱负之士。看他建苏堤及在各任之政绩可知他不仅有文才,而且是极有能力的,然而现实并没容许他有更多的发挥余地。而且这词写于他贬谪黄州之时,在这样深重的打击之下,泛舟赤壁,想起周郎的潇洒,自然有所寄托。在周瑜的形象之中,未偿不有自身的理想在内吧。 这里亦有史误。赤壁之战前十年,周瑜便已娶了小乔,而东坡在此写“小乔初嫁了”,是为了衬托英雄得意的风彩,还是应和英雄美人的完美结局呢?无论如何,以东坡的浪漫情怀作如此处理并非不可理解吧。 这里还有一轶事:东坡在翰林院任职的时候,有一幕士很善于唱曲讴歌。苏东坡问他:“我的词比起柳永的词来怎么样?”幕士回答:“柳郎中的词只适合十七、八岁的妙龄女郎,手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你的词,必须是关西大汉手握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苏东坡拍案叫绝。 可能他们都忘了,这词牌名为“念奴娇”,便是以歌女名之,而此词的豪壮之气,全由这歌女相承而来。当世若有念奴,何需关西大汉?以一曲高亢,便阻断人间情味。 最为可惜,念奴不曾有机会唱大江东去;最为遗憾,东坡未曾与念奴相遇。 也许正是盛唐的华贵气象,才有念奴横空出世;而以宋朝不日亡国日薄西山之息,焉配得有如此雄浑之气而歌者?那是时代精华的凝聚。 北宋,于东坡逝后26年而亡。幸哉东坡,没沦落为亡国之臣;惜哉东坡,终于没遇合到那样以灵魂歌唱的歌者。 曹冠是南宋人,他填的这首念奴娇可谓别出心裁,读之忍不住令人喷饭。先介绍一下曹老先生其人,他官至太常博士,寻兼权中书门下检正诸房公事。秦桧死,为撰谥议,称桧“光弼圣主,绍开中兴,安宗社与阽危之中,恢太平于板荡之后。道德先天地,勋业冠古今”。后数日,以右正言张修等论罢。第二年,又被论为秦埙假手驳放科名。他一卷《燕喜词》,存词60多首,然历来词论家却很少谈及,除了艺术性不高之外,另一个因素可能就与他跟秦桧的绸缪有关。 我倒愿意相信这是个地道的老夫子。从他填的这词的主旨可看出一二。题前有序:“宋玉《高唐赋》述楚怀王遇神女事,所世信之。愚独以为不然,因赋《念奴桥》,洗千载之诬蔑,以祛流俗之惑。” 写得很明白,这是对宋玉的《高唐赋》不以为然,因而写下这词,为神女洗涮污蔑的: “蜀川三峡,有高唐奇观,神仙幽处。巨石巉岩临积水,波浪轰天声怒。十二灵峰,云阶月地,中有巫山女。须臾变化,阳台朝暮云雨。 堪笑楚国怀襄,分当严父子,胡然无度。幻梦俱迷,应感逢魑魅,虚言冥遇。仙女耻求媒,况神清直,岂可轻诬污。逢君之恶,鄙哉宋玉词赋。” 宋玉有《高唐赋》和《神女赋》两篇传世,写巫山神女与楚怀王和楚襄王情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是传世之句,从赋成之日,“云雨”已成为男女欢会的代名词,而神女也作为妓女的代词,可见其影响。 然而曹老夫子却独独走出这幽艳诡奇的爱情,从伦理道理上诛伐开了。 上片写蜀中奇景,引出神女居处,已见笔力雄劲,出手不凡,这尚不足为奇,奇的是下片,他老人家言道: 可笑楚怀王、楚襄王,伦理上是父子二人,又是人间诸候,怎么竟然行为混乱,以乱伦之举与同一位神女相交呢?说不定是二人自迷,做了春梦,而使得那些淫邪的鬼怪侵入,因而妄言是与神女相濡吧。人间的女子尚且耻于主动求媒自嫁,更何况神女呢?她清白正直,道德标准一定比人要高端的多,怎么可能与父子做出这样事来? 最后,老夫子的矛头直指宋玉——你这家伙,为了迎合君王的低级趣味,竟然以文造畔,简直卑鄙无聊极了! 看到这里,不由会心而笑,仿佛看到一手捋着胡子,一手颤抖着指指点点的夫子形象,渐渐地,又幻化出孔乙己的样子,简直迂腐得太可爱了。 姑且不论神女事真假,单从文艺创作上来讲,允许虚构和夸张;更何况神话传说反映的是先民对自然界尚处于蒙昧的认识,恐怕绝不及后来理学规定的那样严密和枯燥。这样较起真,由古至今,恐怕老夫子穷尽一生——虽然他活了八十岁算是高寿——也较不过来了。 不过其时程朱理学已逐渐形成,封建思想逐渐臻于成熟之时,这词倒也反映了当时处于思想变革阶段的一种思潮。浪漫的爱情即将被森严的封建制度扼杀了,剩下的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等等。于是封建社会剩下的六百多年,青年男女的爱情便成了林妹妹前世的情债。 《念奴娇》声壮,如果依前朝旧曲来唱,前片尚值得发声,至于后片,怎么样也想象不到念奴以一副老夫子的形象唱这词,恐怕她也不屑于唱这类不甚丰润的词吧。 在念奴嘲笑般的目光里,让我们姑且把它当成一奇,有此异类风情欣赏即可,念奴留下的传奇词赋,还是充盈后来的激越之声,让梦回唐朝的浩荡天风在耳畔呼啸地回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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