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又是冷的秋，又是秋的凉。心里藏的伤，如何才能忘……”大超市里传来流行歌的声音。秋天忍受着拳打脚踢后的疼痛，眼里冒着愤怒的火。
秋天刚结婚就要去城里打工。他要过年的时候给老婆买件城里人才穿的皮衣。
秋天这次进城带了40块钱。包里放着35块。5块钱放在兜里。他一下车，手里就攥着钱去问车站协管员人才市场怎么走。协管员见秋天给他问路钱就火了，“我们这是文明城市，坚决抵制这种问路收费的丑恶现象……我们要讲八荣八耻的！”只上过半年学的秋天站在宣传栏前听协管员讲了半天，感叹道：“人家说的真好啊。俺以后就得按照着上面为荣的这一半做。”秋天心里乐滋滋的，嘴里背着八荣八耻跟着工头来到了工地。一分钱没花，不但问了路，还找到了管吃管住的活。这城里就是好啊。
东边天空衬出黎明前的深蓝，工地上耀眼的水晶灯拉出秋天长长的身影。“辛勤劳动为荣，艰苦奋斗为荣……”天还没亮，他就嘴里嘟哝着，一个人起来筛沙子，在搅拌机前面和水泥。秋天怀着感激的心情，在工地上卖力的一个人干着两三个人的活。
然而工程宣布停工了。这是没经过许可的非法开发。查下来的时候，开发商自己拍拍屁股一溜烟跑了。工头四处奔走，踏上了讨要工钱的征程。秋天不相信东家跑了。城里人是讲荣耻的，诚实守信为荣哩！秋天一边等着工头要回工钱的消息，一边开始在路边的垃圾箱里捡破烂。秋天没钱，也没有回家。他不想空着手回家。
秋天开始每天睡路边睡桥洞。他每天都把身子探进垃圾箱里挑拣废品，然后去收购站卖钱。他每天在饭店里倒出来的泔水里捞些吃的。他舍不得花一分钱。他要到过年的时候，给老婆带一件皮大衣回家。
秋风渐凉，城市的人们伴随着地上的落叶穿上了长袖衣衫。秋天身上的衣服因为每天从垃圾箱里钻来钻去变得乌黑而腥臭。他蓬散肮脏的头发上总跟着几只打转的苍蝇。他提着装垃圾的编织袋在街边溜达。他看到一个大型超市门前放着音乐飞着气球，他想进去看看里面的皮衣。超市保安手里的电棍推了他一下，指指入口处的牌子“衣着不整者禁止入内”。
秋天不认字，他说：“俺想进去看看皮衣什么样。”他低着头继续往里走。
“没看见吗？你不能进去！”另一个保安有些火了，电棒朝秋天敲过去。秋天全身一哆嗦。
“对！要饭的和狗不能进去！”一个保安嬉笑。
“我就想去看看皮衣什么样？”秋天低声哀求的说着继续往里走。
“不是我们不让你进去，是超市的老板不让你进去。我们也是打工的。”一个保安说。
秋天继续往里走，几个保安一起拦住他。秋天执拗地挣脱保安们的阻拦。保安们站在超市入口，形成一座发动进攻的围墙，他们手里的电棍揍在秋天身上，脚上的皮鞋踢踹在秋天肚子上。秋天两个胳膊护住脑袋，往超市门口这座鞭打他的围墙冲去。他嘴里叫着，“我有钱，我要看看皮衣，我要买皮衣——”一个保安把电棍甩起来，抡在秋天脑袋上。秋天感到天晕地转，倒身在地。他迷糊地感到几个人在他身上拳打脚踢一阵后，把他抬起来，穿过马路，扔在对面的草坛里。
秋天清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他慌忙地摸索自己的垃圾袋。看到垃圾袋就在身边，放下了心，想了很多事情。他听说工头被人暗算了。为了大家的工钱工头搭上了命，这是好人啊！车站的协管员也是好人。人才市场的是好人。他甚至觉得打他的保安也是好人。是商场的老板立了牌子不让他进去。商场的老板是坏人，不给工钱的开发商也是坏人。这些人他都没见过。城里的坏人是看不见的。
一个妇女领着小孩从他身边路过。小孩扔在他身边一块钱。妇女迅速地把钱捡起来，厉声对小孩说：“不要给他们钱，他们不是真正的乞丐，他们都是骗人的。”
骗人！？秋天眼里冒着愤怒的火。以诚实守信为荣！你们城里人讲荣耻，俺也是讲荣耻的。俺从来不骗人，是你们城里人骗了俺的钱！出来大半年也没有回家，老婆的皮衣还没买呢，俺没招谁惹谁，你们却打了俺。秋天愤怒的火苗越烧越旺，把他的眼睛都烧红了。他忍受着拳打脚踢后的疼痛，朝那女人跑过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包，跑远了……
“就让秋风带走我的思念，带走我的泪……”大超市霓虹灯闪烁，传来流行歌曲的声音。
2007年10月20日晚于德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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