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什么事,都得讲个现实,马克思主义也得结合实际才能行得通啊!”一个比较了解他的症结的同志这样说他。 “再这样下去,对你可没什么好处。胳膊还能拧过大腿。“这可能是出自一个很懂利害得失的人之口。 对这些话,郑克思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整天还是沉着个脸,在那里默默地干活。他不知道从那里来的那股劲,好像非要把谁压倒似的。他也好像恨什么,时常暗暗地咬着嘴唇。他有时又好像很悲痛,眼里常常噙着泪花。他就是这样地一直在等待着上级对他“报告”的答复。 十二、毕业 一天下午他正在切菜,大队领导中唯一能与他搭上腔的杨付政委找到他的跟前说:“老郑,你到我那里一下,我跟你说个事。”一看这样郑重其事,他想一定是他那个“报告”有了结果。于是他把围裙解下来,顺便把手一擦,就跟着到了付政委的办公室。付政委很客气,又是搬椅子,又是倒水,象招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客人一样。他们坐定以后,付政委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边看边说:“老郑,今天组织上让我跟你谈一件事:最近上级党委根据精简精神和你的实际情况,决定让你第一批转业……” “转业”这两个字来的这样的突然,它就像两个铅块打在了郑克思的头上。开始他只觉得一阵晕眩,紧接着一股难以忍受的酸痛从胸中涌起,两只噙满泪水的眼,直愣愣地盯着付政委手中的红头文件,心里不知是在责问,还是在哀求:“我那一点不符合一个战士的要求?!军队这么大,怎么就容不下我?!为什么要剥夺我干革命、为人民服务的权利?!” 付政委看到他很激动,就对症下药的说出一番话来:“我知道,我们这些老同志一下让离开部队,谁都有些舍不得。可是,毛主席说‘部队是个大学校’呀,我们的转业就是毕业,是奔赴新的战场,是转移革命阵地,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这不应该有什么犹豫的。再说,这也是组织对你的照顾,回去也可以解决家里一些困难,反正到那里也是干革命嘛!” 真是“响锣不用重捶敲”,对于郑克思来说,只要是毛主席说的,只要是革命,不存在什么想通想不通,再大的弯儿也能转过来。付政委这一席话,就像按着了装在他脑袋里的一个转换开关,马上接通了他另一条思路:“对,反正那里都是干革命,只要能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不与他们打交道就行。”付政委看他开了巧,才故意的又说:“不过,你如果有什么意见和要求,我还可以替你向上反映,这还不算最后决定。”他没等郑克思回答,就又接着说:“如果你没有意见,那就请你填一份表。” “决定我服从,照顾我不要。”郑可思斩钉截铁地说到。付政委在给他递表时,似乎语重心长地叮咛:“回去好好看看,想好了再填,这可是关系后半辈子的大事啊。” 郑克思出去不一会儿,就把表送来了。付政委一看,“本人对分配工作的意见及理由”一栏,一个字也没有写。这时他转身就要走,付政委一边看别的栏,一边伸出一只手赶快招呼他:“你先不要走。你这关键的一栏怎么不填呢,将来人家地方就靠这个分配你的工作的呀!” “我没有什么意见,一切由组织上安排。”他还是那样斩钉截铁地说着。 “那也得填,这上级有统一要求的。” “那好。”他拿出笔来,拽过表就写:“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党叫干啥就干啥。理由:因为我是共产党员。”付政委毕竟是个知趣的人,一看他这个劲儿也只好作罢。 自此以后,他与领导之间一直相安无事,没有打过什么交道。他还是每天在炊事班做饭、喂猪。转业的其它几个同志整天忙着做家具、买特产,有的已请假回去拉关系、跑后门,即使没什么事的也基本上不上班了。有些好心人也提醒他:“你还不回去看一看、跑一跑,在这儿卖什么傻劲儿。你就是累死,还指望他们说你个好。”他听了仍然无动于衷。不过,说也怪,他的工作反而还落实的最快,分配到他老家那个公社供销社当付主任。这要给别人,可能决不会善罢甘休。但他通知一来,就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郑克思要走了,按上级的要求起码应该会一次餐,开个欢送会。可是由于他这种劲儿,领导上谁都很犯难。让张干事从侧面试探了一下,得到的回答是:“谁想吃谁吃去,别打我的名义。”所以,只好一律出简。不过,不管怎么说,临走了领导们总该去看一看。一来领导嘛,总该有些领导的风度;二是这么老的同志走,如果看也不看看,群众也会有意见。于是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政委、大队长、付大队长、付政委等领导,浩浩荡荡走进他住的屋子。他本来正在跟几个战士和一般干部闲聊。一见他们进来,其他人都唰的站起来,忙着给首长们让坐。但郑克思可马上把脸一沉,扭头就往外走。杨付政委刚要招呼他,“呯”的一声,门从外边重重的关上了。不知他是不是看过法国十九世纪的著名话剧《娜拉》,人们也没有仔细辨别他这“呯”的一声,与娜拉毅然地走出那高级豪华别墅时那“呯”的一声有多大区别。不过,既然都是关门声,该许有些相似之处的。 第二天一早起来,人们在他那间仓库兼宿舍的门上发现一个纸条: “小张: 公家三块木板、两个条凳、一个草垫、一个小凳,都放在屋里。钥匙和锁就挂在门上,请你点收。 同志们!因为怕影响大家的休息,我也不愿天明后再看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只好就这样走了,请大家原谅。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向你们敬一个军礼! 战友郑忠东 公元1976年1月3日凌晨” 字写得很正规,很重,有些地方已经把纸戳破,最后十几个字的笔划还明显有点扭曲,靠纸的下边,还有两三个没有干透的水印。屋里打扫的干干净净,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一切都象他人那样洁净和规范。 “郑克思走了!”消息一传开,全大队就象开了锅似的,到处都在嘁嘁喳喳的议论着、猜测着。有的说,他一定是哭着走的,不然那纸上在那儿来的水印。有的说,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哭,要能哭他也就走不了了。几个领导凑在一起,象是在战场上刚刚攻克了一个顽固的碉堡似的,长出了一口气,显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好像在说:“谢天谢地,总算走了吧!”炊事班及其它经常和郑克思一块干活和受过他帮助的同志们,则象失去了什么似的,悄悄嘀咕:“唉!郑克思可是个好人啊!”大部分同志则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可怜,还是嗔怪地说:“好人可真是个好人,就是可惜太那个了,以后还不知道会落个什么下场!” 究竟是郑克思有点太那个呢?还是别人有点太那个?还是他也有点太那个,别人也有点太那个?直到现在谁也说不太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