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直到晚上上了床郑克思才想到这一步。等组织调查处理吧,这不是不相信地方组织和不支持群众“天然合理”的运动吗?“不!离婚,坚决离婚。”想到东方放白,他终于认准了方向。在这之前他也想到了这么多年的恩爱感情,但“人与人的关系都是阶级关系”的教导,顿时耳边响起。他也想到了离婚以后,她们老小孤寡的生活困难,可他马上又意识到这是“资产阶级怜悯主义”在作怪。他也想到别人可能会骂他不讲“良心”,后来他又立刻想起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说过,共产党是不讲“良心”的。他也想到过能不能让她与她妈一刀两断,划清界限,仔细一想,这分明又是态度暧昧、折中主义。于是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一气写了两个“文件”:一份是写给党支部的请求离婚的报告,一份是写给他原来老婆的“休书”。因为领导上都知道他那个劲儿,并没有与他多费口舌。一方面收下了他的报告,又悄悄的扣下了他那份“休书”;一方面马上派人去调查了解。三天后,派去的人就回来了。说是那个叛徒交代时,由于头脑发昏,说错了一个字,于是造成了误会。郑克思知道后,又是一阵捶胸顿足的悔恨,并连声说到:我想了那么多,怎么偏偏就没有想的还可能发生这么吓人的“误会”,怎么没有想到世间还会有这“黑白颠倒”的时候。 四、退党 那年月的运动,就像一条无尽的链条,一环紧扣一环,“清队”大都还在那里“挂着”,“整党建党”又顿时席卷全国。不过,说是“整建”,实际上还是个“清”,只不过是清“核心”而已。据引证说,“扫帚不到,灰尘是照例不会跑掉的”。郑克思照例是要求第一批参加“整建”的,而且还担任了付组长。在传达“照办”文件,学习“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和“斗私批修”几个阶段,郑克思都特别认真,他越学越感到自己无知,越批越觉得自己问题严重,越斗越发现自己离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越远。当他一看到“徒有虚名的党员,就是白给,我们也不要”这条语录时,脸总是火辣辣的,这难道不正是说的自己吗?自己不正是一个挂名的党员吗? “吐故纳新”开始时,在他们组受批判的假党员、原来的李付部长,交给他一份交代材料。他看着看着,额头上咕嘟咕嘟直往上冒冷汗:一不够18岁年龄,二没有填志愿书,三没有经过外调,就不明不白的成了党员。“我的入党情况不也是这样的吗?他是假党员,那我还能是真的吗?”郑克思闲熟地运用三断式的逻辑推理,得出了一个不可推翻的结论:“我也是假党员。”这虽然是他最怕得出的结论,但既然事实如此,他也决不回避、隐瞒,而且这隐瞒是怎么回事,他压根儿就不知道。 思想的头绪不像乱麻,在漆黑的夜晚往往更容易梳理。尤其郑克思,他的许多问题都是在夜深人静时解决的。这次也不例外。多年的机关工作,他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就是凡是重大一些的事,就把它写成个报告。于是第二天,又一份报告出现在协理员的眼前: “敬爱的党支部: 最高指示:‘要吐故纳新’。 为了保持党的更加纯洁,为了使党领导无产阶级和广大革命群众,更好地进行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我衷心向党申请,退出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因为我是个假党员,我也不够无产阶级先进分子的条件。 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战士郑忠东 公元1968年6月15日” 新从造反派中提拔起来的年轻协理员,看后不禁哑然失笑,并随口说: “老郑呀,谁说你是假党员了?” “我跟那些假党员情况都差不多。” “你真有意思,人家是千方百计要保留党藉,你怎么反而要退党?你不热爱党了?不想跟毛主席走了?人家是越学越亮堂,你怎么越学越糊涂呀!” “不!不!我是为党好呀,我这正是为忠于毛主席,才提出退的呀!” “没有你这么个忠法!” 郑克思还想说什么,但没等他再开口,就被那个年轻的协理员堵回去了:“不用啰嗦了,快回去好好学习吧!真是个郑……” 他无可奈何地退出去了,他的心里象刀绞一样的疼痛,他感到很委屈,组织上为什么这样不理解我的心情啊?人的心为什么不能象语录本一样,让人打开一看就明白呀! 其实,他这退党的申请,不仅是这位觉悟高的造反派协理员不能理解,这是自然的。文化大革命已经进入“整建”阶段,党的组织早已恢复活动,党员的称号已经由于造反派的加入、走资派和保皇派的被清除,变得异常尊贵,党的权威已经大大提高,已经可以饱享“执政党”党的好处了。而在他们看来,人那有不喜欢好处的。就连一般的人,也难以理解:党总还是党嘛,为什么要退呢?莫非是对党产生了怀疑,对党的前途失去了信心。郑克思呀,你又想到那里去了呢?许多好心的人,都为他直摇头。 但郑克思他还不死心,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要认准了一条道,你就是十条老牛也别想把他拉回来。他又直接去找政治部王主任。这个王主任是个老干部,因为“站队”时他正在住医院,所以没有犯“路线”错误。现在尽管没有多少实权,但是还是勉强保住了职位。郑克思当然并不管什么实权不实权的,他只知道党员是归政治部管的,政治机关是最大的机关。他把要求退党的理由和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完之后,王主任语重心长道地说:“老郑啊,再不能钻牛角尖了。过去入党与现在入党的情况和规定本来就不一样,怎么能硬套呢?退一步说,即使你真的是假党员,党的政策规定,只要现在符合党员条件,党也是可以承认的呀!” “可是我思想上也没有真正入党啊!” “那你认识到不是说明你有了进步吗?回去吧,多想想好好工作的事,不要胡思乱想了。”王主任最后嘱咐到。以后他是否真的搞通了,人们并不知道。不过,在一次填表时,他把自己的入党时间,清清楚楚写成了“1969年7月1日”。 五、荣升 郑克思虽说是“克思”,可他对“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一窍不通。他办事不会“活学活用”,不会内外有别,更不会见风使舵。不过,如果说他这种高度的原则性,用在政治上有时还近乎有些怪诞的话,那么把它用在工作上,也许就令人有些可敬了。他调机关以后,就一直搞财务工作。由于他当炊事员时,跟着司务长学了一手好算盘,再加上他那种刻苦和认真劲儿,工作一直干得很好。当出纳,一天经手成千上万快钱,总是分文不差。而且为了做到心中有数和万无一失,他每天下班前,总要把保险柜里的钱和各种票证的号码死死的记住。当会计,从来都是丁是丁,卯是卯,在他手里没有落过一笔糊涂帐。当助理后,对各种人员、项目的报销规定、补助标准,他不仅都记得一清二楚,执行起来更是“原原本本”,从“不走样”。所以,机关不少人报销就怕遇上他,有时去了看他在,转一圈就走了。据说他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不过,那些新提拔起来的造反派们,并不十分相信。有的人过去尽管也遇到过他的挑剔,可那是因为自己职位低卑呀。他们也设身处地的想过:“如果我处于他那个位置,对你们这些人说不定比他还会挑剔。人嘛,谁还不看个势头、眼色,不然你能混得下去。” 一天,年轻的协理员走到他的办公室,把厚厚的一叠报销单据往桌子上轻轻一丢,说:“老郑,你把我和刘处长出差的帐给报一报。” 郑克思拿起一看,急忙说:“协理员,处长签字不能报啊,旅差费一律都得经过部局首长批才能报。” “你不看是哪个处长批得?” “哪个处长也不行。”郑克思似乎已经忘记了他是协理员、造反派。 “你不知道刘处长现在主持局里的工作嘛!”他已经有些不耐烦。 “可并没有任命他局长呀,再说再大的领导,按规定自己也不能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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