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聪，恭喜，恭喜！”石头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涂满了洋溢着喜气的鲜红。
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却没有伸手去接，也不答话，只是苦涩地笑了。
“怎么了，聪？”石头一脸怪异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很高兴。”我强装笑颜，接过红纸，贴在脸上，试图拿它去遮挡整个世界。
这张纸，是国画大赛的邀请。我等它已经等了五年，如今拿在手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第一次认真地看国画时，我刚刚十二岁。那天是我的生日，爸爸特别给我放了一天的假。我跟石头一起出去玩，他告诉我，他爸爸画的画非常漂亮。我们一起去了他家，并且见到了许多充满墨香的画，有虫鱼，有山水，有竹梅，也有人物。这些画，虽不逼真，却很传神，透着一股独特的魅力，令我沉醉。石头的爸爸说，这些画都是他画的。他说这叫国画，是一种伟大的艺术，可惜石头毫无天赋，继承不了自己。他还说，倘若哪天自己带着这门手艺入土，一定会死不瞑目。
“我要学国画！”我毫不犹豫地说。
石头的爸爸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却熠熠闪光。就这样，他开始教我画国画。学过几次，我发觉自己对这门艺术情有独钟，尤其是其中的水墨画，简直令我如痴如醉。石头的爸爸教我画月季，画竹子，画马……他高兴地称赞我很有天赋，并送给我一套水墨与毛笔，以及一幅云雾缭绕的山水画。石头嫉妒地对我说：“聪，我觉得我爸爸成了你爸爸。”我抱着笔墨和画卷，得意地笑了。一定要努力学习国画，让石头的爸爸高兴！我暗暗发誓。
刚一到家，爸爸就开始责骂我：“整天出去乱跑，不好好学习，考不上医科大学，你对得起你爷爷和我么？”接着，他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怒吼道：“谁让你碰这些破玩意的？”说完，他冲过来便夺我的笔墨和画卷。
“这不是破东西，是国画。”我小声争辩，并抱紧了那些宝贝。
“松手。”爸爸平静地说。我明白，如果我再不听话，会招来一阵毒打。终于，内心的懦弱战胜了外表的坚强，我无力地松开手，眼睁睁地看着石头爸爸亲自送给我的笔墨和山水画被扔进火里。火苗吞噬了那份珍贵的礼物，也焚毁了我的梦想，整个房间，连同我的眼睛一起，被火焰映亮了。那一刻，我的心底涌出一股仇恨，对自己父亲深深的仇恨。我闭上眼，拼命地摇头，觉得自己疯狂而不可饶恕。
火焰熄灭后，我对着一堆灰烬发呆。热血沸腾的激情之后，我跌回冰冷残酷的现实中。爸爸说得没错，我的命运早已注定，医科大学才是我的归宿。这不仅是他的理想，也是爷爷的最后企望。爷爷的病，正是因为家里穷才被耽误了。临走时，他握着我的手，流着泪说想看我长大，能够亲自拿着手术刀为他治病。爷爷一直很疼爱我，他走的时候，我哭得死去活来，并发誓一定要做一名握着手术刀的医生。那一年，我才六岁。此后，为了我的理想，爸爸拼命赚钱供我上学。我很争气，读书格外卖力，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就这样，十一年后，我的生活依然平静而稳定，只是我已经由小学到了高三。六岁时的誓言，我从没有忘记。它是我奋斗的动力，也是我人生的方向。只是没人知道，我的生活很苦。这份苦，来自精神，来自灵魂深处。
国画的魅力，对我来说就象摇曳在吸毒者面前的一朵罂粟，即使被连根拔起，它那妖媚的轮廓与充满诱惑的香味也会深深地印在脑中，直到永远。虽然澎湃的激情完全被理智封印起来，梦想也随着国画一起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但是时间就象一缕温暖而柔和的春风，在抚平我灵魂伤口的同时，也给我带来了新的希望。我和别人一样，拥有一副完整的，并且只属于自己的灵魂，这也注定了我要为年轻而充满活力的梦去努力地抗争，哪怕拼到遍体鳞伤。
直接去跟爸爸理论是肯定行不通的，这一点我很清楚。他是个极端固执的人，而且又对我抱着太大的希望。我不想用一场轰轰烈烈的抗争来了结此事，因为我知道最后输的人一定会是我。而且，即使我赢了，最终也只能获得一个我不想看见，甚至无法接受的事实。爸爸其实是爱我的，而且打心底里爱我。这样提醒过自己之后，我决定背着他继续学国画。儿子隐瞒和欺骗父亲固然不对，但此时我只能无奈地摇头并且叹息——如果因此让我放弃国画，那么我情愿一死。我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感觉到：失去灵魂的慰藉与精神的寄托，比失去生命更加可怕！
就这样，我跟着石头的爸爸，秘密地学起了国画。我学得很认真，几乎把它当作一项神圣的使命来完成了。石头的爸爸果然如石头所说，对我就象亲生儿子一般。除了认真教授我国画，他还经常和我谈天，从人生理想到生活琐事，我们几乎无话不谈。他对我的关心与呵护，温和而厚重，让我感觉到一种与众不同的全新父爱。虽然如此，但我并没有对不起爸爸。我按照他的意愿，顺利地拿到了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这样，我怀着一个美丽的梦想和一份沉重的负担，心猿意马地走进大学校门。
纸终究包不住火。在我选择这条交织着光明与黑暗的道路时，就料定结果肯定会让我心痛。怀着几分沉痛与悲壮踏上这条路，那份心情，就好象一位将军即将率领军队去打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一样。在学校里，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参加国画大赛的预赛，没想到居然能从万千选手中脱颖而出，以第一名的身份进入复赛，然后又过关斩将，杀进了决赛。当石头把大赛的邀请递给我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喜悦，没有惊惶，甚至没有任何人类应该有的情绪……
“聪，你到底怎么了？”石头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接着问：“是不是因为你爸爸？”
为了支持我学习国画，一向不能保守秘密的石头，五年来居然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件事。直到现在，包括我爸爸在内，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对于他，我没有必要隐瞒什么。沉默良久，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用怕，你取得这么大的成就，给他一个惊喜，我相信他高兴还来不及呢！”石头自信满满地说。
我摇头苦笑：毕竟，石头不是我，他根本不了解我爸爸是怎样一个人。不过他的话给我带来一丝几乎是妄想之中的光明与希望——也许，爸爸真的会被我感动，被我说服。这是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但我甘愿去冒险，因为成功的结果非常诱人，即使让我拿生命去换，我也在所不惜。
“爸爸，我要去参加国画大赛。”回到家里，犹豫再三，我终于鼓起勇气向爸爸开口了。
“什么？”爸爸似乎很震惊。当然，他不可能会想到，一向对他唯命是从的儿子会再次提起五年前已经被烧成灰烬的国画。
“我要去参加国画大赛。”我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信念也更加坚定。我心里很清楚，这将成为我和爸爸的第一次正面冲突，也是我所拥有的最后一丝机会。我不能逃避，不能放弃。
“聪，你疯了？”爸爸一脸的不可思议。的确，在他眼中，我早应该与国画绝缘了才对。
我惨然一笑：妄想中的光明与希望果然是虚幻的。看来，无论如何，爸爸和我的这场谈话，结局一定会令我心酸甚至心痛的。既然已经如此，我干脆十分直接地顶撞他：“我没疯，我要参加国画大赛。爸爸，你听清楚了，我要参加国画大赛！”这一次，我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吼。
爸爸用刀剑一般的眼睛盯着我。良久，他阴冷一笑：“我知道了，这几年来，你一直都把国画藏在心里，对吧？”他的声音不大，却能给我带来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没错！”我努力地挺直腰杆，继续大声说：“五年了，我坚持了五年了！爸爸，人生在世，都要有属于自己的梦想的，不是吗？”
“住口！”爸爸低吼道。
“不！”此刻，我的热血已经全部涌入脑门。我盯着一脸惊愕的爸爸，拼命地大叫：“我坚持了五年，也并没有耽误学习。爸爸，我知道你很爱我，但是有的时候你也是错的！”
爸爸呆住了，锋利的眼神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成功了！我心中一阵暗喜，只觉得十分疲惫，长舒一口气后，重重地坐进沙发里。
“聪，你刚才说要去参加国画大赛？”出乎意料，爸爸居然转换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口气。我想起了石头的爸爸，急忙重重地点头。
“真的吗？”爸爸似乎不相信。确实，五年来，我一直都小心翼翼地做着地下工作，瞒过了所有人。
我把大赛邀请递给他，心中暗道：爸爸，谢谢你！
爸爸接过来，草草地看了两眼，转身就走，我觉得不妙，立刻跟了上去。只见他径直来到厨房，毫不犹豫地把那张鲜艳的红纸丢进炉火中。那份色彩，立刻与明亮的火焰融为一体，瞬间便消失了。
我呆住了。这，就是最后的结果。
“聪，你听着。”爸爸低声说：“我不允许一双拿手术刀的手去碰画笔……”
爸爸说了许多话，可我的脑子已经完全混沌，再也听不下去了。五年来，我虽然从未背离过自己的梦想，但走的却是一条多么心酸的道路呵！而这样一颗在风雨中被我精心呵护艰难成长的希望果实，轻易地就被火焰吞噬，那份伤痛，何止撕心裂肺？我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昏暗，并且旋转，疯狂地旋转……
“聪，不要忘记你爷爷临终时的话，不要忘记我这么多年的辛苦……”爸爸还在说，不停地说，不知道是劝导，还是训斥。
“啊——！”我尖叫一声，拼命地用拳头去捶大理石桌面。
“聪，你疯了？”爸爸看得瞠目结舌，似乎是被吓住了。
没错，我是疯了！这个念头，与汹涌的热血一起冲破炽热大脑中理智的最后防线，化为无限的哀怨、绝望以及仇恨。
“住手，聪，快住手！”爸爸急忙冲过来，紧紧地按住我。
这个人是恶魔！我恶狠狠地看着满头大汗的爸爸，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挣脱他的双臂，挥拳打在他的脑门上，并歇斯底里地大叫：“滚，给我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爸爸的脸上露出真正惊恐的表情。老实说，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神情出现在爸爸的脸上。我觉得十分好玩，竟然仰起头大笑起来。随即，那份梦碎时的凄凉感觉再次向我袭来，我又忍不住大哭起来。
“聪，你怎么了？”爸爸使劲地从地上爬起来，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看到桌面上放的水果刀，竟然抓过来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手心扎去。
“不要啊！”爸爸用企求的口气大叫。与此同时，一股钻心的疼痛袭遍我的全身，我打了个激灵，竟只生出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我看着粘稠的血水象一条线一样悬在我的手掌与地面之间，冷笑着对他说：“你不让我的手拿画笔，我也不让它拿手术刀。”
“聪，我的孩子啊……”爸爸哭了，真的哭了，哭得很悲痛。
几天后，石头来医院看望我。
“聪，都怪我，不该怂恿你去跟叔叔理论。”石头看到我的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难过地低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就是我的好伙伴，从小玩到大的石头，可这又是谁规定的呢？他可以是石头，难道就不能是木头，或者是榔头……于是我木然地问：“你是谁？”
石头的脸上泛起一丝痛苦的神色，我竟然看得欣喜若狂，欢笑起来。
石头哭了，哭得声音很大，很难听。
“聪，你爸爸病了，病得很重。”临走时，石头黯然地对我说。
真是恶有恶报，大快人心。我一边想，一边笑得更加欢快。
“聪，我真不该让你学国画，真的不该……”
国画！这个词，一下就让我想起了鲜艳的红色，那是火焰的颜色，是大赛邀请书的颜色，是从手掌流出的鲜血的颜色，那是一段噩梦，不堪回首的记忆。我浑身发抖，指着石头大吼：“滚，滚出去，别再跟我提它，我怕，我怕……”说着，我又大哭起来。
石头呆呆地盯着癫狂的我，看了很久，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擦干满脸的泪痕，然后悄悄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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