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花脸儿忽然从她怀里窜到地上,用爪子按住蚱蜢,歪着脑袋享用起来。黑鼻儿也挣扎着往下跳,我用力抱住。 我是新来的,那个徐奶奶是我外婆。爸妈去远方经商了,我下学期转到县一中上学,我来和外婆同住。她望着小猫自我介绍。 哦,我也在一中读书。该上高二了。我说道。我住你对面。说着便欲转身回去。 你每天凌晨会醒来吗?她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你每晚总是在凌晨才睡觉么?我反问,她只淡淡一笑,却又凄然。似菊花绽放,花香中有几分苦涩。 我叫兰琼玖,名字是爷爷取的,出于诗经。 我叫李木,不知谁取的。差不多也源于诗经。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彼此相对一笑,转身走了。抬头看天,已蒙蒙的了。我仿佛置身于一张黑白照片中。 此后,花脸儿和黑鼻儿常在走廊里追逐嬉戏。小狗总是前爪附地,后臀微抬向猫儿扑去。猫儿出爪极快,早有几爪拍在小狗身上。狗儿挨打之后,赖皮着冲向猫儿,猫儿赶快后退,掉头就跑。有时逃了很远,回头看时,狗儿已坐在那里了,昂着头。得意的样子。 他俩争食,猫儿总是吹胡子瞪眼睛,嘴里噗噗地示威,狗儿爷在喉咙里呜呜。但他们的小黑眼珠显出顽皮与快乐。 往往在忘情地看他们时不经意抬头会看到琼玖也蹲在旁边看。时而微笑,时而陷入沉思,时而眼眶盛满忧郁。 那段时光明显感到了时间轻快地擦身而过。郁闷被远远甩在后面。或许是两个小精灵的缘故。 而在不经意的抬头或低头沉思时,脑海浮现的是琼玖的笑颦。 那段时光,是一种特殊时空中的两人两精灵组成的画面。而灵魂已漂浮在空中俯视着。 寂寞的夜空,鬼魅似的幽怨花影,死者般的苍白月色仍属于我。 暗中的我望着灯火,是身处黑暗的愁。 灯光里的她望着黑暗,是面对黑暗的愁。 各自的愁,彼此不知。各自无眠,却成了装饰彼此梦的风景。 猫和狗能恋爱吗? 一个午后,我望着身边的俩小家伙,问正在侍弄月季的妈妈。 它们能相恋,但不能相爱。妈妈微笑着,中食指夹着花梗。一朵红艳的月季似绽放在手心。月季像玫瑰,是另一种爱情。 妈妈的笑是苦的。从我记事起,或许她都没真心地笑过。我琢磨不透妈妈的微笑,也听不明白她的话。 黛雁,或许只有我亲身经历过才能了解你。 妈妈从花顶放下手,抚摸我的左脸颊,喃喃,是该受阵痛化蝶的时候了。我不知道妈妈的青春之蝶如何创伤于玫瑰刺。或许,就是那个李南衡。 我倒希望你仅因为了某个东西漂亮而喜欢它,换上世俗的眼光,别抱幻想。不然,你会沿我的路走下去。妈妈这重复的话语是她说的么?显然,后半句是对我说的。 花脸儿和黑鼻儿又到了西面的走廊。我跟了过去。见花脸儿眯着眼睛,脑袋在黑鼻儿脖子间蹭来蹭去。 我仿佛看到一朵月季在他们之间绽放。是另一种爱情。 是爱情,但是另一种。 我默默蹲了下来,双臂抱着放在膝上,支着下颌。脑海顿时浮光掠影。 我走进衰草披离的荒原,远离了一切。可飘然而至的乌云就在头顶。窒息的感觉使我胸口一阵翻腾,如无法泄愤的雷,毫无规则地狂奔于无垠的天空。 要下雨了。一声呼唤。响在若近若远的耳畔,似睡似醒的黎明。 抬头,见琼玖蹲在面前。我眼眶里早已满盈的泪水霎时滚了出来,心头一松。恰在那时,一个闪电在暗暗的天际划过。短暂的豁朗。 化作闪电多好,冲破蛰伏在心头那压抑,死寂的乌云,不可阻挡地绵延下去。 琼玖已换了一袭粉红的长裙,发梢和裙摆在狂风里向后漂去,如羽化凌空。昏暗的院落中,就此一个光点。微眯的眼睛望着我。 好久没出去散步了,烦躁的思绪在心的角落织了网,沾满苦闷的灰絮。我决定到江滩去走走,那里或许有让我陶醉的风景,让我舒畅的风景。 雨,好久没有吻过大地了。相思,如田地里皲裂的缝隙,绵延交错,一张千千结的网。 江水远离芦苇荡,江面消瘦得只有二十几米宽了。 小径在芦苇荡里迂回。将雨未雨之际,芦苇丛里闷热,仿佛一条长长的芦苇叶随空气被吸进了肺,喉咙里瘙痒哽噎。 白亮的雨点砸了下来。芦苇瑟瑟,畅快的凉意涌上全身,微痛。 希望总是在痛苦山重水复后柳暗花明。终于在见到茫茫江面,白浪滔天的一瞬,如午夜梦回的第一口浓茶。清醒,开阔。 雨幕阵阵,向广阔的白色水天移去。我张开双臂,闭了眼面向大江。任雨水泪水在脸上恣肆,融合了我的思绪,随雨幕飘向无边的白。背后是翠绿的芦苇荡,此时若蒙了一层轻纱。 只有此时我的心才是自由的。从出生那刻起我就没逃离过妈妈的身影。因她而忧伤,因她而孤独,因她而虚幻。甚至隐约感到,我循着她的命运轨迹。 只是隐约地感到。 雨渐渐停了。睁开眼的刹那,见琼玖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 额前的刘海紧紧贴着白皙的皮肤。眉毛,鼻尖,下巴,耳垂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粉红的裙紧紧贴着娇柔的身躯。 是梨花带雨。是雨后的红花依旧。 此时江天开阔,明朗。沙滩干净。芦苇似乎也激动得要留出翠绿的泪来。是的,上帝不能以混浊的环境来包容她。那是亵渎。 她默默地递过拳头,松开。一方手帕舒展开来。尽管她全力遮护,部分还是湿了。我摇摇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江面。我害怕她那种无形的吸引力,让我再度陷入,受尽折磨而无法自拔。一如曾经对妈妈的感觉。 我忍不住再次望她时。她已蹲在江边,浅浅的江水覆着凉鞋。双臂抱膝,以膝支颐。从侧面,她的鼻翼,唇角,眉梢清晰地映在我的眼帘里。蓦然,一粒晶莹的东西从她的眉角滚落。落在水里。 就在那刹那间,时间滞涩,一切都缓慢了下来。整个时空只有那颗珍珠似的眼泪的轨迹,白亮的线。寂静里只有泪与水相吻的清音,只有那趋散的涟漪…… 刹那间,我才明白,秋日纷飞似溅血的红叶为什么那样美。只有悲剧美,才凄婉得让人震撼,刻骨铭心。 那一方洁白的手帕丢在我脚下的白沙上。我拾起来。那上面是一幅墨竹图,黑篆字题着李义山的《巴山夜雨》,加一朱红印章。我攥了攥,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把手帕拭向她的眼角。刹那间,她抽泣起来。我抓住她手臂,扶她起来,扳过她的肩膀。见她睫毛上附着星碎的泪珠。我知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不幸。我只是默默地替她拭不断涌出的泪。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冰妆玉砌的世界,天空飘着雪花,抑或是泪珠。 冰妆玉砌的世界里,应该不会有泪珠吧。 冰妆玉砌的世界里,该全是美好的事物。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止了哭泣。我拉她向着淼淼的江水,与我并肩坐着。她给我讲父母离异且常在外而缺乏关爱的童年,讲辛劳的母亲过早红颜老去,讲她过早面对社会生活而感到的巨大压力,讲父母向她灌输的没有温情的拜金的思想…… 听着她心在荆棘上跳动的声音,我却坚信她来自那冰妆玉砌的世界。虽然内心是柔弱的冰冷的水,但是仍然有坚硬的外表,并把灿烂晶亮的阳光反照给别人。如冰般坚强,如冰般晶莹。 开学的时候,黑鼻儿变得强壮灵活了,与花脸儿斗的时候常占上风。我和琼玖也都选择了文科。且在一个班。 在班里我很沉默,在教科书和杂书间度着日子。似乎是在漫漫长夜就着烛光看一张旧照或翻过去的日记。沉思。回忆。 琼玖则是人缘极广,和各色人等周旋得游刃有余。但大多时间她会和我坐到一起,或愉快地东拉西扯或讨论题目,有时候的烦心事,会泪挂眉梢地向我倾诉,有时候仅仅是默默地坐一会儿又离开。 冰妆玉砌的世界,应该是安静的。是两个人倾诉的那个角落。是两个人共同度过的透明的柔顺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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