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团白色的浓雾缓缓地向我漂移而来。在这夏雨初霁的傍晚，在这水汽濛濛的汉江江滩。
湿润的雾倏然变幻成一个姑娘的肖像，隐约呈现出细腻的口鼻眉眼来。
我只觉得我和她相处了很久，且深深地恋着她，她就是我精神的寄托。
我正要张开双臂拥上去，白雾里飘出一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似幽叹又似嗔怒。
你说你一直爱我，爱至我的灵魂，可你说说我叫什么名字，我喜欢什么，我的生日是哪一天……你这是爱我么？
你这是爱我么？
我如受了当头一棒，哑哑地翕动着唇，心中却在呐喊，你是我的至爱。
我呆立的当儿，她开始消散，散去飘逸的裙裾，散去素淡的颜色和芬芳，甚至那颗雪花般的晶莹纯洁的灵魂。
伸手去抓，却是时空中一个寂寞而苍凉的手势，如独自盛开在雪山顶的一棵蓝莲花，遥对天际……
焦急中我醒来。
又是这个无端的梦。
肌肤浸着哀哀的凉意。
拉开窗帘的一瞬，才知道一场阵雨伴着梦来过。夜的黑处，不再是往昔的星光和热热的风。丝丝的凉气钻进鼻孔，渗进皮肤。那是雨的余味，如梦的余味。
是第六次在深夜邂逅这片灯光了。它在我的对面，似乎没了力气，呈现出午夜的困倦慵懒，仅仅将窗台上的花草镀了一层光辉，星星点点。
那灯光……或许是对面那孤寡老奶奶的后辈回来了。梦行千里，但始终有个家，有老人的。
古老的汉江，年代久远的小城。陈旧的住宅楼是它们的标志。水泥的楼身蒙了岁月的灰尘，与老人们一起变得灰黑。
这里是退休老人的住宅小区。四包围式的结构，只在东面的楼底留一宽敞大门。楼只有四层，四面走廊相通。
若从大门进去，刹那间你会疑心进了传说中的空中花园。每家门前的水泥栏杆上摆放了或大或小的花盆，花如性格各异的少男少女，或卧或站，或蹲或躺，或垂或仰，收敛或张扬。走廊里也依次摆了长蛇阵，从镂空的围栏空隙里影影绰绰地漏出红黄白绿来。
封闭的结构，闲适的意趣，老人们睿智矍铄，静谧的天地而又有节奏徐缓的温馨生活。
或许母亲是爱这里的，不然她不会带着我凑在老人堆里呆十七年，也不会以姣好的容貌身材屈就于老房屋。或许她是爱屋及乌。妈妈说爸以前是住这里的。
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
很小的时候，就见妈妈对着她房间的笛子，二胡，笔砚及一副草书呢喃，痴迷的发呆。那个镜头无声，黑白。如一张旧照片夹在我记忆的册子里。十二岁那年，忽然看懂了那纸草书，是苏轼的一阕蝶恋花。萎黄而柔软的宣纸左侧，落款着，黛雁妹雅属，李南衡书于甲子年桂月上浣。我知道黛雁是妈妈的名字，而南衡就是那从未谋面的让我嫉妒的父亲。
只是嫉妒，无怨恨，无牵念。
细水般的记忆里，有母亲纤细手指的柔软抚摸，温润红唇的亲吻。红花丛前有她白衣素面的凝望，昏黄灯晕下有她诗海岸的苦吟。在人面前却是真诚动人的微笑。
她似乎是我的一位大姐姐，心中的天使。却又是梦里的凄婉的等待归人的寂寞莲花。
而父亲只是妈妈生命的过客。马蹄声声，让妈妈揭开了生命的春闱。这是一个错误，一首凄美的诗。
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黛雁，南衡。似乎是无计规避的宿命。
寂寞莲花。只能让人远远地垂怜。
黛雁，我爱你。我不会像李南衡离开你。十二岁的烛光里，我许愿。
妈妈搂我在怀里，吻吻我的耳垂。呵呵地轻笑着，你是李木，不是南衡。爱，不一样。自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她轻轻松开手臂，后离，凝望我，两只眼睛在烛光中如星子在闪，右嘴角上斜的微笑，孩子，慢慢体味生活，珍惜每一次相遇。
如果十二岁还太童稚，可今天，我的第十七个生日，我用已略粗重的嗓音对妈妈说，我依然爱你。我再次拥抱她时，泪如泉涌，我知道，她是我第一个介入我生命的女子，爱她的高洁，善良，崇敬她的才华，不想再让她受伤害的情怀及恋母的情结，我誓不离开她了。终生。
良久，妈妈才推开我，双手捧了我的脸，用拇指替我揩泪。笑道，那你祈祷吧，让我一直美丽，来生在做你的爱人，一生……
……
忽然，对面的灯光熄了，我坠落在一个无声的世界。
我走到书桌前，亮了台灯，翻开周梦蝶的诗，喝着残剩的凉茶叶水。一种苦涩凄美的花在我清醒的神经枝干上绽放。
我在蓝色的海洋沉睡
你乘坐着莲花座在云端轻声呼唤
我在混沌中感到你需要安慰
我便走了出来
你是顺着年轮退回到中心
而我需要象你先顺着菩提的心线走出去
我们的重逢弥漫着禅意
或许天一亮你不见了我
那时我正沿途卖诗
成了怀念大海的苦僧诗人
合上日记本，熄了灯。荧光的手表孑然散出淡蓝的光，凌晨两点多。似战后梁园废墟中依然灼灼的桃花。故主。流离。邂逅。乐还是痛？纠结着入梦。
第二天中午时分才醒来。妈妈也从医院下班回来，怀里抱一只小狗，见了我，浅浅一笑，同事送的，送给你。她素净的双手托了它递了过来。我接了，目送妈妈走进房间直到轻微的关门声阻断我的目光。
并不漂亮的小狗，全身灰色，只有嘴巴和鼻子是黑色的。耳朵垂着，豆儿似的眼珠骨碌碌转动着。我把它放在地上，大概出生不久，它似乎后腿无力，微曲着一摆一摆地走向门后的阴影里。
突然怜悯起它来。
妈妈出来了，换了淡紫色的长裙，发髻放开来，黑瀑消失于纤细的腰间。边走向沙发边问，小狗怎么样？拿了电视遥控器，斜躺下去。
不太漂亮，不太喜欢。不过招人垂怜。
那你说你喜欢妈妈，仅是因为我漂亮么?妈妈望了我一眼。
我也坐向沙发，不，有天使附在你身上。
妈妈淡淡说，我倒希望你仅因为了某个东西漂亮而喜欢它，换上世俗的眼光，别抱幻想。不然，你会沿我的路走下去。妈妈的脸浮出难见的苦意。
下午妈妈不用去上班，呆在卧室，许是在休息。我拿了本小说，歪在沙发上看。忽然听到哼哼唧唧的小狗叫。放下书，我循声来到右边那面墙的走廊，见小狗脑袋往花盆里伸，一黑白相间的猫正用爪子啪啪地拍打小狗的脑袋，小狗不闪避却依然往那盆美人蕉里凑。
我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淡淡一笑。好可爱的家伙们。
蓦然间，从走廊另一端转出一陌生姑娘来，匆匆一瞥间，见她穿白色短袖衬衣，蓝色牛仔短裙，淡黄色凉鞋，束一把短发在脑后，额前一抹刘海斜斜掠到左耳根，清秀的面孔。她望了过来，我忙低了头，向左边的栏杆靠了一点，准备给她让道右边，然后向猫狗走去。
当我蹲下把手伸向小狗时，一只白晰的手映入我的眼帘，抱起了小猫。我也抱起小狗站起来。
美人蕉很高，上端是几支红硕的花朵。宽阔的碧叶舒展向四方。
花朵正好在那姑娘的脸侧，红花人面相映。白衣碧叶互衬。
此时我们所在的楼面与大门相对，太阳已落在这面楼后了。院内没有太强的光，显得暧昧，她和这盆花凑成朦胧的美。
咔嚓，脑海光一闪，这种朦胧的美，永远被定格在记忆里。
你家的小狗?贝齿一闪，微笑在她脸上的酒窝里不断涡旋。如桨过水痕。浅浅的漩涡。漂移。漂移。
嗯。
我这才注意那小猫。圆型脸，金黄的透明的眼珠，珠内又镶了细细的黑线。嘴巴噙一只绿色大蚱蜢，胡须对称地朝反方向射去。两眉毛漆黑，在额前汇聚成墨团，顺着脑门延伸到脊背再到尾尖。两脸蛋却是淡黄色，其余全为白色。
挺可爱的小猫。
它叫花脸儿。嗯，形象吧?!那小狗呢?她在微笑的光辉中说着。
黑鼻儿。我即兴杜撰。说着，我望向她的脸，长长的睫毛遮着大大的眼睛，含了一汪澈水。充满柔情，却有一股忧郁，也透着几丝坚强。如树阴下的潭水，水光与碧影斑驳。小巧挺拔的鼻翼下是圆润的嘴唇，较小。白净瘦削的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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