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爹知道这是鬼门关呢，你大哥不在——这个畜生把咱们给扔了！……要不逃吧！”
爷爷沉默了。那时大姑三岁，父亲还在襁褓里，家里人都能照顾；可逃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些虎视眈眈的畜生能放过家里的人吗？奶奶疯了似的找冯屯长干仗。他向太奶——他的姑姑打了保票万无一失。
“日本人听你的呢，就是不去！”奶奶放泼地说。爷爷躲在芦苇荡好几天不出来，奶奶送饭；大伯送饭。——第五天头晌，家门前来了辆稀罕的车，把老太爷带走了。傍晚饭的时候用大车送回来，人给打得皮开肉绽的说不出话来。
爷爷不顾一切的回来。奶奶只有默默的哭泣……
朗朗的夜色，广袤的草原显得幽暗深邃。夏风掠过茫茫丛丛的庄稼，扫过无边的芦苇，沙沙碎碎地响。猫头鹰的哀鸣声穿透黑暗的长天，恐怖而凄凉。草原上出没的狼嚎打破了宁静，睁亮绿莹莹的眼睛，随时扑向入侵领地的敌人。没有任何反抗的野兔用逃跑来决定它们的命运，却常常成为饿狼的美餐。
东方的曙光露出惨白而狰狞的面孔。露珠挂满枝叶和草尖。
那年的农历七月初三爷爷踏出了家门。奶奶哭晕在大门口……
征集的三百名劳工在警察署大院集合起来，等署长训话完毕就踏上他们要去的天堂之路。戒备森严的高墙内停着一排排四马拉的大车整装待发。没有谁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为谁去卖苦力已经没有必要知道了。有丰厚的报酬和富裕的生活，这就足够了。
冯屯长站在劳工中间，韩半仙——韩老道立在他身后。
有人知道上当受骗了。还没有等警察署长讲完就向大门冲去。一阵枪声，一些人倒在了血泊之中。咒骂声号啕声立刻停止了。刘大胶皮满脸横肉走下台子，手里多了一把枪。
“为了大东亚共荣，逆我者死！”他手一挥：“死的抬走，活的出发！”
等老太爷和家人赶来送行的时候，只看见地面上一滩滩殷红的血，奶奶一下子又晕过去。
一辆辆大车像长蛇一样在夜色深沉时出发了。车上的人杂七杂八的叫骂声呜咽声像一锅粥似的，他们要赶赴一个生死未卜的陌生地方。薄有才、汪大奇，与爷爷一起；冯屯长和韩老道坐另一挂大车。其余的人他们不认识。
有的人是被官府判了刑的，有的是二流子懒蛋子找巧发财的，更多的是生活贫穷的庄稼人，出来混口饭。在这个车队里，他们的身子和命运随着坎坷的车轮摇动着上下颠簸着。一路向东行进，眼前的世界却是一片漆黑，太阳迟迟不愿出来，浓浓的夜气凉透了整个生命。
清晨到达了肇东。一夜的疲劳饥饿还没有解除就被抛在了车站。这时有警察过来，把他们分成了若干拨，分别带到了指定的地点。这时，爷爷发现冯屯长已经不见了。——他就是负责这段路程的。
韩老道扯着脖子喊：“冯屯长，你去哪……”
重重的一枪托打得他眼泪哗哗淌下来，再没有了下文。
薄有才、汪大奇和爷爷三个人互相看看对方，没有言语什么的。
东方的阳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出来，躲在云彩里。冷冷清清的车站只有并排的铁轨向南北延伸，连一只麻雀都懒得飞过来。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用竹筛子端来大饼子给大家发放。“吃好吃好，好好上路！”
“吃好吃好，好好上路！”
早饭没有吃完，一列黑乎乎的长龙由南向北开过来，停在了他们哆嗦颤栗的地方。那是一列运输煤炭的火车。他们像谷个子似的被装上车封住了车门。在一阵刺耳的长啸声和撞击铁轨的轰隆声中，发往遥远而秘密的工地现场。
他们登上火车的只有一百三十多人。另一半不知道要发往哪里，站在月台上怔怔地发呆打愣，一片惶惑和恐惧。
黑洞洞的车厢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打呼噜声和放屁声交织在一起；热腾腾的像蒸笼，却无法逃脱铁桶的包围。不知道是过了一天一夜还是多少时间，他们在一个小站停下来，被带到一个大车店里吃饭。
外面已有列装的日本人荷枪实弹地站立在两侧。这时这些不知死活的劳工胳膊上多了一道绳索，按照规定的次序一个跟着一个走进去一扇铁大门，依次进入地下排好的大埔里。铺房阴暗潮湿，看上去已经好久没有人住过了。煤油灯在房梁上轻轻地摇晃着，顶棚和周围熏得乌黑。长条木板顺势摆成几趟，上面落了不少的尘灰。屋里散发着水泥石灰的味儿，混合着腐尸及烂草的臭味。
外面一声怪里怪气的吆喝，紧接着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笔挺呢子大衣的日本人，一个是穿着蓝绸缎上衣的中国人。呢子大衣猫叫羔地说了一通，蓝绸缎就抻长鸭脖子翻译起来：
“听着，你们是共建大东亚共荣的护国队，送你们到挣钱多多的地方去。要规规矩矩地不许逃跑。这里是警戒区，你们的腿是跑不过枪子的。——今天晚上就在这里歇着。”训话完毕，转身离开。房门咣当一声冰冷地关上，然后听见上锁的声音。
劳工们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稳都争抢着占据有利地形活命。
爷爷说，那时他最惦记的是我的父亲——刚刚满月的父亲，没有一点睡觉的心思，站在上锁的大门旁向远方家乡张望。
整个小镇不过巴掌大小，却是奇奇怪怪的：季节要冷得多，透过门缝可以看到火车进站，由成群结队的日本军人跑来跑去；钢丝铁网拦在外面；窗子用钢筋拦着，墙壁是冰冷坚硬的混凝土；外面的火车声音小了；屋里屋外都黑沉沉的。这时候，大家才知道：他们将去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地方，但绝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这个大铺房至多能容纳一百人。他们却一百三十多人。另一些人又不知道发往何处！韩老道在下车的时候被戴上脚镣上了另一辆棚车走了。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绝望的神情，丢了魂似的撒麻。
第二天拂晓，他们坐上绿色的卡车上路了。
（三）虎头要塞——人间魔窟
外面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滴，夹杂着豆大的冰雹砸着车棚。卡车像是走在横陇地上，颠簸得坐不下屁股，半蹲半卧着拉屎一样难受。一直到蒙住他们眼睛的布带撤下去的时候，卡车已经开进了一个不透气的山坳里。四周黑咕隆咚的没有一点亮光。
爷爷说，他使劲地眨着眼睛，渐渐才看清一点东西：地面像一个水牢一样，除了一面是电网哨卡和两处马棚似的房子外，三面都是黑乎乎的山峦。没有一条路可走。不知道卡车是怎么钻进来的。
突然，一座圆筒样的炮楼亮起了贼亮贼亮的灯，像是一个月亮掉下来，挂在了竹竿上，那个刺眼。有几个鬼影在来来回回地晃动，像地狱里的游魂，手里握着的枪就是劳工的生死符啊。一抬手你的小命就没有了。有无数条狗嚎叫着，听的人打心里瘆得慌。
原来这里是一块平地，那个圆筒建筑在他们的左前方。
他们的全身淋透了。才有几个人从西侧的一排马棚里出来，与押送的人交接着什么。还没有说完，就有一队人马齐刷刷地站到开阔一点的地界儿，手里握着枪。一个中国人领着这些六神无主的劳工来到了原先看见的马棚，他正对着那个阎王殿的圆形建筑，仿佛判官随时在他们的生死簿上把你的明姓刮掉，你就永远把一堆白花花的骨头扔在这个没名没姓的地界儿。
马棚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骨瘦如柴的人，凹陷的眼眶里是一对圆圆的灰暗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你……有的气喘吁吁有的奄奄一息有的呼哒一口气，腥臊恶臭的气味让人想把前天的饭都吐出来。没有见过这阵势的谁敢进去。
这时又有一批劳工不知从哪里被赶到这里来，队伍一下子多了起来。
“别他妈的装大爷了，这是猛虎山，不是你家炕头。从今个起，你们就住在这里。你们也不是有名有姓的人了，按衣服上的编号，被称作是共荣共建民工队。”先前的那个中国人——二鬼子骂骂咧咧地说，不是挥动着手里的皮鞭子。
爷爷的编号是“昭和16年劳工3-874”。“薄有才昭和16年劳工3-871、汪大奇昭和16年劳工3-789”。这个编号意味着爷爷他们是到这里的第三批劳工，按后面的数字来推测大约有九百到一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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