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家,家啊,回不去了,那只有想。可想又有什么用呢?不能为妈妈揉一下腰,也不能扶妈妈下个床……他的心绪乱极了,哪还有一丝的睡意。可是,怎么办呢?同来的那个知青,年前就转回老家的农村去了,他现在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呀! 凌子诗想到了小提琴,烦闷时,他总是借拉琴排斥的。可现在,夜深人静的,怎拉琴?于是,他套上了外衣,拎着琴,走了出去。 村外的小河边,凌子诗拉起了琴。小河的水,呜呜响着,奔远方流去。它流向何方,淮河,还是长江?悲凄的琴声,伴着河水远去,他的泪无声地落在琴身上,滴滴地响…… 【歌词】告别了你呀,亲爱的姑娘,擦干了脸上的泪哟,去掉心中的忧愁,心中的悲伤。啊……心上的人儿,离别了你,去向远方,爱情的花朵永远在心中开放。 撒丽娜复写好了歌曲,递给了他。 凌子诗捏着纸的手颤抖着,泪花遮住了视线,那黑麻麻的符号,如同游来游去的小蝌蚪,在他眼前晃动着。异乡多少个不眠之夜,故乡这探亲的几十天,孕育的“孩子”终于呱呱落地了!演奏过多少曲子,就没想过写一首歌,可它就这样在不经意中诞生了!可是,瞬间的欣喜之后,接踵而至的是越坠越重的悲痛。他突然感到疲惫袭上身来,整个人都虚脱了似的,自己是那么地不堪。 “你怎么了?”丽娜望着他变化莫测的脸,有些困惑。 “没什么。”凌子诗苦苦一笑,“歌写成了,我也该去了。” 丽娜太了解他了。从小一起读书,一起学琴,一起长大。那是段难忘的岁月,几乎就是自己整个的生活。可是,运动来了,一切都乱了,不知所从了。就说他下乡吧,那可是响应号召的事呀!红旗蔽地,锣鼓喧天。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接受再教育很有必要……若非自己是个独女,那会儿准和他同去了。可是……他没说一句知青的苦,但那还用说吗?都写在脸上了,她读得懂。当听到这歌的旋律时,当看到这歌的歌词时,她的心就在痛,绞心的痛。不知多少个夜晚,她咬着被头,不让自己哭出声了,任那不止的泪水浸湿枕巾。为了他,也为了自己!因为她了解他,就更清楚地知道他一天天地远离了她。他不会让她受苦的,即使是拖累!丽娜几次扑到他的怀中,他都推开了她,冷冰冰地推开了她。这让她很痛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痛苦。为此,她甚至于迁怨于父母。假如,他们多生一个,那么,当初自己就能和子诗一起下情下去了,也就没谁拖累谁的问题来阻碍两人的感情了。 有些话是不用说的,因为,说了也白说。 丽娜惨然一笑,轻声地问:“几时走?” “明天。”凌子诗淡淡地说,“等会儿,我去干校,看看爸爸妈妈。” 丽娜无语了。火车是明早九点十八分的,就这一趟,她知道。但,她更知道两人没相处的时间了。他这一去,少说一年,多则……她不敢想,也没法想。只知道,寄希望于未来,尽管希望是那么的渺茫。据说,有地方开始在知青中招工了,知青有回城或者当工人的希望了。她不知是真是假,却极盼这是真的!那么,或许…… “你去吧,明早,火车站见。” 凌子诗走了,走得很沉重。丽娜站在阳台上,眼帘是一片模糊。那滚烫的泪珠儿,珍珠似地坠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当她想到掏手帕拭去泪水时,人影都没了。 第二天一大早,丽娜就拎着大包小包赶到了火车站。凌子诗已经来了,还是在那东南的一角。见到她,就远远地迎了出去,接下了她手上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说了,也不听!”凌子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丽娜没接话头,凄然地笑笑。能做的也就这点了,有啥好说的?待把东西放好,两人就面对着坐在旅行包上了。 “叔叔、阿姨,还好吗?”丽娜轻声问。 “还好。”凌子诗也就只能这么说。 一时间,两人不知说啥才好,也就不再作声,眼睛移向了那三五聚堆的旅客。 时值春节后,车站内外人满为患,大多是回去的知青。一人出走,总有三五人相送,大包小袋的行李堆了一地。这些人默默地围拢着,和他俩一样,也都没话可说。大家都在盼望着检票的那声广播,那简直是摆脱尴尬唯一的办法。这密集的人群,沉闷极了,仿佛一根火柴都能点燃似的。 丽娜偷偷地瞥了凌子诗一眼,她看到的是雕塑般脸庞,呆板得几乎没了血色。凌子诗正陷入沉思中,他想象着这窝里蚂蚁般的人们,若聚在一起,那或许有番热闹;可撒沙子似的散落在农村那广袤的天地间,就如自己,有的只是那无境的孤独。想到这,他不免有些伤感。他觉察到丽娜在看他,也清楚丽娜心里在想什么,可是,就为了那份真挚的爱,他只能狠下心来,漠然置之。 今天,他就要走了,要离开这让他日思夜想的家乡了。这里不属于他,只属于生活在这城市的人们,属于他的爹娘和身边的这位姑娘。他被城市远远的抛弃了,属于他的是那尘土飞扬的淮北平原,和那摆脱不了的贫困潦倒的知青生活。 凌子诗本想拒绝丽娜来送行的,可他说不出口。离别最是伤情时,那是心撕裂般的痛呀!可是,不送行就不痛了吗?他闭上眼,痛苦地摇了摇头。有多少过去值得追忆,唯有未来不可期待啊! 丽娜拿起小提琴,递给了他,轻轻地说:“拉一曲吧!” 这是惯例。每次离别,他都要为丽娜拉一曲。当嘴巴说不出话时,琴声也是种表达。凌子诗接过琴,调了调弦,就奏了起来。 当琴声一响,凌子诗就大吃一惊了,他奏的是自己的《知青之歌》。而这念头仅仅是一闪,他就情不自禁地融入那旋律之中了……滚滚黄尘,那红肿的肩,满手的血泡;暗暗油灯,那无声的泪,满腹的辛酸;静静月夜,那思念的情,无望的惆怅;黑黑灶台,那没油的菜,霉坏的杂粮。还有那晒谷场上放映的老影片,那枕边翻卷了的旧图书,那桌上已成了旧闻的报纸……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他听到了丽娜的歌声:告别了妈妈,再见吧家乡,金色的学生时代已载入了青春史册,一去不复返…… 这琴声,这歌声,在这一刻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人们都簇拥过来,拥着这一对歌唱着的年青人到了台阶的中央。不少的知青,跟着唱了起来,尽管不懂歌词,但那内心的共鸣,产生了奇特的功用,竟那么地合拍合词。更多的人,忙着记下歌词。有几个小伙子顾不上找纸,竟在白背心上记了下来。 凌子诗没看到这宏大的场面,他闭目冥思,进入了忘我的境界。随着这旋律的变化,那知青生活的点点滴滴,在眼前不断地变幻着画面。那是肉体和灵魂的结合,那是物质与精神的对撞。在这一刻,他觉得身子在飘,在家乡和异乡间飘过来飘过去…… 丽娜唱着,她觉得憋在心中的一切,随着这宣泄而远去,顿时轻松多了。于是,她不停地唱:啊,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曲折又漫长,生活的脚印深浅在偏僻的异乡…… 【歌词】跟着太阳出,伴着月亮归。辛勤地修理地球,是我光荣神圣的职责,我的命运。啊……用我的双手绣红了地球,绣红了宇宙,幸福的明天,相信一定会到来。 凌子诗将锄头搭在土阶上,坐了下来。 地里,一大帮老少爷们拄着锄把在闲嗑。也不知有啥可闲嗑的,逗趣打诨的就那么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说了不知多少回了,耳都起茧了,也不嫌腻味。地那头,几个嫂子逮着个半小伙子,扒他的裤子。自然,他不肯轻易就范,使劲挣扎,但好汉抵不过人多,最终那白屁股还是见了天日。嫂子们笑得没个遮挡,小媳妇则掩着个嘴,笑得窃窃的。倒是那大姑娘害个羞,闪到一边,背转了身;可又忍不住,想看个鲜,也就不时地将脸匆匆地甩一回…… 凌子诗是个局外人,他不想掺合进去。说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又说最重要的问题是教育农民。他就不明白了,这矛盾的话,怎么去理解?这,也就是只能沤在肚子里想,一出口,准是天塌地陷的大事情。下来三年了,苦和累没少受,也算是对自己的磨练,但说到受农民的教育,那可是八竿子也打不到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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