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想当年,自己在南阳耕种游学,才二十多岁就声名远播,被庞德公誉为“卧龙”。直到先主三顾茅庐,才出山一展才学和抱负。那时的自己,虽然受命于危难之际,但君臣将士,上下一心,联吴抗曹,争荆取蜀,创下三分鼎立的局面,而后七擒孟获、六出祁山。直至今日,过去的人生有多少艰辛,又有多少辉煌。但,这次司马懿拒不出战,陆逊无心联合,北伐又一次要失败了。可这并算不了什么,只要回蜀中休养生息一段,过几年还会重整旗鼓,再出祁山。但,这一切再也不可能了。自己的生命,已经灯枯油尽,走到了尽头。真的是这样吗? 孔明想到这里,坐起身来,唤小童更衣,要到帐外去看看。姜维在营中巡夜,见武侯出帐,于是伴随在左右。武侯平日即使身体劳顿,行走时也从未让人搀扶。但这日是实在不行了,只能让自己的弟子搀扶而走。 夜里的风,似乎比白天更大,吹得营帐之间的篝火,来回的摇曳不止,火星不时的在寒风中闪烁。这些篝火,仿佛随时都会在狂风中熄灭。武侯来到一个空旷处,抬起头来仰望苍穹,由于连日秋风漫卷,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月光澄明,照得人心也分外敞亮。武侯好久没有望见这样美的婵娟了,是啊,中秋佳节就要到了,不然月怎么会这么大,这么圆呢?武侯不禁想起蜀中的家,妻子、儿孙、居室、还有那八百棵桑树。月光清冽,星斗漫天,罗列在无垠的苍穹之上。人间万物何其渺小,武侯想,人的一生,不过几十载,却为名利权势,争斗不休。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而已。最后留下的还是那滚滚长江,清风明月。 姜维怕秋风吹透武侯身上的寒衣,迎风而立,尽量把风挡住,以免恩师受寒。突然的感到武侯身体一颤,赶忙又伸手扶住。 “老师,您……” “我的生命就在旦夕之间了。”武侯平静而略带怅然的说。 “怎么会如此呢?”尽管姜维也知道恩师恐怕不久于人世,但听武侯亲口说出,心里还是难以接受。 “我见三台星中,客星明亮,主星黯淡,连辅星也昏暗无光。天象如此,我的命怎么还会长久呢?” 姜维不知道如何劝解,只有试着问:“虽然天象如此,但应该还有办法挽救吧?” “或许可以吧。”武侯沉吟道。“我们先回帐去。” 孔明回到帐中,又咳了几次血,姜维一直陪在身旁,直到三、四更时,孔明才睡下,姜维离去。临走前吩咐小童,如果丞相病情有异,立即前来告之。姜维来到帐外,抬头望见孔明曾指给他看的将星,暗淡无光,仿佛像油燃尽的灯要熄灭了一样。这时风声大起,让他不禁想到二十多前年,他听闻的孔明在赤壁大战时的事来。 大江之上,波涛汹涌。白色的浪头拍打着水中的战船。 天是青的,江是绿的。红的鲜血,顺着船沿流入怒涛之中。 曹吴两军的将士,正在江上奋死拼搏,箭矢横飞,杀声震天。战士染血的尸首,不断的落中江中,被浩淼的江水瞬即吞没。远处的山顶之上,有一相貌俊美、英气不凡,身着银盔金甲之人,面对江上惊心动魄的厮杀,泰然自若,只见他向后将手一挥,鸣金之声响起,江中追赶曹营大将文聘的韩当、周泰二人,迅即向岸边撤回。这一仗胜了。周瑜心下甚为得意,隔江遥望曹军水寨,几百只战船都用粗大的铁链锁在一起,走在上面的人,如履平地。周瑜对周围的东吴众将说:“江北曹操的战船如同芦苇般密集,而阿瞒又多计谋,我们该如何破他呢?”众将无言已对。这时只见对岸水寨的中央黄旗被狂风吹断,飘落江中。周瑜大笑道:“这是曹军不祥的预兆啊!” 不曾风起时,周瑜身旁的旗角打在他的脸上,众将只听都督大叫一声,便向后倒去,口中吐出大片鲜血。 “公瑾!”这时孔明突然从梦中惊醒。小童正在瞌睡,慌忙站起来。 “相爷,您怎么了?” 孔明微笑道:“没什么,只是梦中见到旗杆被风吹断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啊,记得那年风把庭前松树吹折,相爷占了一课,原来是赵子龙老将军病逝了。”孔明听了,不禁一怔。 小童知道自己失言,连忙跪下,“小子胡说,请相爷不要责罚。” “你起来吧,童言无忌,我不怪你。”孔明打发小童出去叫姜维,但昏沉间又睡去了。 东吴大都督周瑜,因想不到破敌之策,心忧而病,已经有三日了。鲁肃见状,找到孔明说:“周都督一病不起,这该如何是好啊?” 孔明笑着说:“公瑾的病,我可以医好。” 鲁肃听了,忙拉着孔明去见周瑜。周瑜见二人来看望,叫左右扶起坐在塌上。孔明走到近前查看病情,说道:“几日不见,公瑾怎么病得这样厉害?” 周瑜摇头道:“人有旦夕祸福,这岂是人自己可以说了算的。” 孔明笑道:“天有不测风云,人又怎么能想的到。” 周瑜听了,触动心事,病痛又发作起来,呻吟道:“我心中烦闷,气息不顺,看来这病是不容易好了。” 孔明正色道:“我有一方,能叫都督气顺。” 周瑜立即精神一振,说道:“你先不要说,我们各取一笔,把药方写于手心之上,看看是否一样。”孔明答道好。待两人写完,同时伸出手来,却看见十六个一模一样的字: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两人看罢,相视而笑。孔明道:“我可为都督借三日三夜东南风。” 鲁肃不明其意,问道:“你二人因何发笑,都督有病在身,怎可……” “子敬不知,我的病,已然痊愈了。”周瑜大笑说道。 “孔明是什么方子,一看便能让人病痛痊愈,真乃神人也!”鲁肃说着,要看二人手上的字…… 姜维立于武侯塌前已半个时辰,武侯才转醒过来。“老师,您醒来了?” “伯约啊,为师近日困乏的很,不知不觉的就昏睡过去,连连梦到以前的事,看来当真是……老了。”姜维听出话中意思,心下凄然。 “不知道老师适才又梦见何事?” “我梦见当初在赤壁大战时,借东风的事。”武侯说道。 这句话触动姜维心中所想。于是说道:“伯约听说老师在隆冬之际,借得三日三夜东南大风,以火攻尽破曹孟德百万大军。既然恩师有此呼风唤雨的本领,何不设法延命?” 武侯轻轻笑道:“当日东风,并非是我唤来,只是我于多日前仰观天象,知悉那几日必然有东南风,才说与周公瑾,令他心宽。但我少年学艺时,确曾学过祈禳之法,但不知天意若何。” “老师不妨一试,时值两军相持,若老师此时离我等而去,蜀汉不保啊。况且汉室还未恢复,天下尚未一统,这还需要老师带领我蜀汉君臣来完成先主的遗志啊!” 武侯点头,令姜维准备祈禳之事。姜维领命,从这天以后,领四十九人,每到夜间在武侯帐外守护,不让闲杂人等进入。 司马懿自从孔明送来女人衣服羞辱,上表请战,魏帝诏令坚守不出后,一直军务清闲,这日晚间月色大好,踱出帐外仰观天穹。见孔明将星暗弱,心中大喜。次日叫来夏侯霸,吩咐道:“我昨夜观孔明将星离位,将不久于人世,你带一千兵士去蜀营探哨。如果无人出来应战,必是孔明病重。我魏军将士就可以大举攻蜀,以雪多日不战之耻。” 夏侯霸领命而去。
三 武侯白天计议军机大事,晚上在帐中祈禳,这样过了六日。 这天夜里,一直在外守候的姜维入帐,看见主灯明亮,心中欣然。向武侯道:“老师一片诚心,感动上苍,看来过了今夜,您就无大碍了。” 武侯也很高兴,颔首微笑。 这时突然帐外传来喊声,武侯忙道:“伯约,出去看一看,是否魏军来袭营。”姜维领命,刚要出去。只见魏延慌忙闯入帐内,外面的秋风随之吹拂进来,竟然将主灯扑灭。姜维和魏延都大吃一惊。武侯的宝剑从手中脱落,只听得一声长叹。魏延吓得跪在地上,磕头请罪。姜维怒不可遏,拔剑要杀魏延。武侯拦住他说:“生死有命,不要怪罪文长。况且主灯已明六日,我还可多活半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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