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一条路,沿着山顶缓缓而上,晚阳洒下,砂砾遍布,遥遥处金光震颤,混沌初开,象一条极光之路,通向光明深处。它从水平线上带来了车辆,羊群,喧哗的人声,并把它们放下,送到远方。 好象很久以前,他就往在这里,石棉瓦,油帆布,生火做饭,劈柴洗衣,一个人的烟火,一个人的尘间岁月。他有一只羊,无名无姓,有着“咩咩”的声带,配合着他的“啊啊”喉音,干燥而荒凉,象阴暗的水域,背着光,潮湿地生长。 他牵着它,它时常会兴奋起来,一股劲跑到路中间,站着不动,他就跑上去,哄它走开,“啊哦,啊哦”象棉絮的纠缠,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就懂了,又或许冲动劲一过,也觉得没意思,颠着屁股离开了。车上满眼寂寂的人和他挥手,象是扯动一片树叶的叫声,朝他的耳膜传来,他听到呼呼的风车转动,和车厢外青草的手,便有花香盛开,于是他低眉一笑,俯首贴耳,宛若他的羊一般。 那年的冬天,天黑得很早,很少有车辆驶过,一辆东风货车,突然就熄火了,“咔咔”一阵,就哑了,和多少年前的他一样。车上的人全部下来,三个男人,围着车转了几圈,确信一切无可挽回,他们搓着冻红的手指,听着它们停顿,肿胀的声音,然后是身体,寒冷象荡开的波纹,溅上就凝结,他们听到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加速的声音,象风穿过幽谷。 他打开了棚门,男人们游进来,带着汽油味和诅咒声,搅动屋内凝固的光线。男人们比划着手势,大声地解释,手向后指向泊车的地方,给他暗示一个出事的场景。他点头,表示理解,在他的经历中有过类似的事件,他充分理解并保持不能过于想象的拘谨,他奉上晚餐,男人们过分沉浸在一场身体的填充中,他们在昏黄的灯光下因为懈怠而呈现出一种软绵绵的颜色。他蹲下来,摸着他的羊,心满意足,看着他们唇齿之间的滚动,摩擦出雾气升腾。 深夜,有雪落下,一片片,象潦草的字,天亮时,又铺成一张洁净的纸。 他出去了,回来后用手掌做刀状切下去,一下两下,男人们明白了,是封路了,两头都封了。男人们骂开了,抱怨这鬼天气,他们彼此落寞地看着,谁也没心情和他比划,说点什么,然后他们就从车上找来一幅扑克,三人围着开始玩起来。 第二夜,雪仍然没停,越下越大。 早晨他还是照样出去,这一次走得更远,以至快到中午还没回来,男人们又玩了会牌,没等到他,就到处找食物,他们很快解决了这个原始的问题。 他回来了,风雪湿了外衣,手里是新鲜的食物。男人们向他描述了这件小事,他们简化了复杂的过程,指着桌子说给他留着。但他还是在雪地分辨出他的羊是怎样的拒绝,它一定奔跑了,狂奔一气,它本可以逃出的,但它慢了一步,三个男人以圆的半径把它围在圆心。那时候,雪就这样静静地飘,四双眼睛彼此凝视,有一刻,他们都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它那双眼睛分明是一滴滴的泪水滚下来,他们犹豫了会儿,然后渐渐向内收拢,它绝望了,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 他背过身流泪了,第一次对自己的想象不满意了,他该是象石头一样的。他们略略有点歉意,其中的一个抽出了一张二十元的纸币。 第三天,雪停了。 他又出去了,出门前他向男人们表示安慰,暗示他们天气好了,他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男人们又玩牌,其中一个摸摸口袋说没钱了,不玩了。另外的不高兴了,他们打量着小屋,一览无遗。男人们打着哈哈乱翻一气,一个钻床底的“啊”的一声,象被锥子戳了一下,他拎着一只袜子,里面是鼓鼓的一沓。他们抽了一部分又给塞回去,继续刚才的游戏。一会儿又有人掏了一点,不到中午,他们就掏空了那只袜子,它的使命立即完成,显现出袜子的破败凄惶。 这一回,他带回来一箱汽油。 他用手演示出波浪般的起伏,指出他们很快可以顺路而下,回到地面。他把汽油倒在柴上,放在车底呼呼啦啦地烧。一中午,男人们没再说话,他们蹲在那堆火前双手合掌,心事重重,象彼此祈祷的神。 这一夜,静朗空旷,很多温柔的感觉漫过心间。 他想着它,他的羊,他们是这世间的父子,兄弟,情人,他面色枯槁,它容颜清澈,他们用几乎相同的声音相爱。 有雪从棚屋上落下,棚子嘎嘎地响,他想他和它应该去花一样的国度,最少也是水草丰茂的地方。 棚子是从前开始倾倒的,他感觉到了,跳起来,他晃动他们,希望他们象惊遽的鸟儿急速地飞出,可惜他们睡意浓浓,并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便拖着,一个一个把他们甩出门外,象搬出一具具尸体。他本来也可以跳出来的,只是那一当口,他愣了一下,他在想他到底还有没有一只羊,然后他确信他没有时,他便被整个棚子覆盖了。 男人们翻开他时,他的脸埋在雪上,冷冻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好象一点也不惧怕这寒冷似的…… |

文字简洁,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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