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月光,似有几分好奇地探进幽深的竹林里,寻找那林中小屋微亮的烛火。月白色长衫的袖子抚过琴上的弦,那声音有几分屋主现在的庸懒。嵇康挑起眼看看门外,没有人来。既然如此,不如再抚上一曲……想到此,他抬手捻灭了无力的灯心。不一会,便有悠悠的琴声伴着月光流淌了出来。 这琴声,又让人想起了以前的那些传奇…… 月,不似水。却异常寒冷着。“铮“的一声,弦断了,石上坐着的弹奏者站了起来,他圆睁着双眼,脸上的疮癞在森然的月光下显得异常狰狞恐怖。聂政抬头看了看天色,天上的明月残了——这双眼睛看到的月总是残的。这,也有十年了吧。 犹记得十年前从母亲那里得知父亲因为给韩王铸剑而不成,被杀了的事。当时的自己,发了疯地提起剑去刺杀那个昏君,却狼狈地逃了出来。悔恨,愤怒,不甘……吞炭变音,自毁容貌。没人认得出来他,那韩王再通缉也没用了。世上没了聂政,多了一个要复仇的鬼。 这鬼,是会弹琴的。韩王喜好听琴,聂政日日联系抚琴,只为接近他。放下剑的双手,被经常断了的弦划出一道道口子。他不在乎,只是将悲愤化为旋律,终日响彻山中。 三年前,自己去看了姐姐。母亲去世了,姐姐也不再年轻。对啊,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已全部流逝,只剩道不尽的沧桑。想到这,聂政露出一丝苦笑。 回去的时候,他却笑不出来了。因为姐姐还记得他,看他笑的时候,竟说他的牙齿和她以前的弟弟很像。天空悲悯地下起了雨,他嘶吼着:“为何还有人记得我!”聂政的存在无法被抹杀吗?不会的……雨水依旧冲刷着大地,也冲淡了,淹灭了某些痕迹。 聂政想到这里,天已逾破晓。他背起琴,将剑插入剑鞘,溅出了些许明亮的火花,却一瞬又暗淡了下去。 城里来了个新的琴师,不过其相貌狰狞可怕,还没有牙齿。但独有那琴声听后绕梁三日,余音不绝,更听得让人潸然泪下,连王也要请他去弹奏一曲。城里的人纷纷叫绝,甚至有人开始苦练琴艺,想博得大王荣宠。 但是聂政的琴不是为了讨好大王弹的,而是为了杀了他。 恭敬地行了礼,坐下来。聂政调了调音,看着韩王侧卧在座上。这支曲,将会是他今生最后的记忆,带着那个人的恨。 剑,静静地藏在他的袖子里——音乐隐去了它些许的锋芒。可是杀气变得重了…… 剑风象狂云一般席卷,剑芒被星尘伴随,酣畅淋漓,如疾风骤雨,纷披灿烂,戈矛纵横,怨恨凄恻。好似剑客走出了曲中,一舞剑器动四方,雷霆震怒,只指仇家的命门! 冲冠,发怒,报剑……刺韩! 弦又断了,这彻骨的恨,削出了血痕,有血腥的味道。老天也开了眼似的,一道白虹直冲天际,映得四周一片雪白。剑锋划开耀眼的白色,很恨地刺了下去。 断弦在隐隐地颤抖着,呜呜直响。四周一片寂静,韩王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自己胸口绽开越来越浓烈的殷红。 “你……这么恨寡人……难怪……难怪这琴声……杀气如此之重……” 聂政看着韩王倒在地上,血流五步,一动不动。自己的梦想,终究是完成了吧……自己是将仇恨当作梦想的人,固执地抱着琴,隐藏着长剑的寒芒。经历年少,依旧不曾改变,那复仇的渴望,那心中的义。 聂政拿起了剑,血一滴滴地淌下,自己的,韩王的,蜿蜒着……周围开始有宫人们惊恐的叫声,他闭起了眼,生命像花火一样惨烈地绽放。 一片寂静……但仿佛又有琴声传来,时与空纵横交错。 “铮……”依然断弦。 “这《广陵散》弹至最后,必断一弦啊!”门外一个声音随着一阵酒香飘乎进来。嵇康借着月色看到,来者是阮籍。烛火重新点燃,轻轻摇曳。 “嗣宗一直未来,只弹一曲消遣耳!”嵇康站起身来。 “昔有聂政刺韩王者,自作次曲,唤为《广陵散》。叔夜如此喜爱,岂不是杀气太重了吗?”阮籍放下酒壶,免不了又调侃了一番。 “古往今来,多少义士,而你我皆为乱世一尘,操琴怀古,只为知己!”嵇康毫不客气地说,自顾自地斟上一杯酒:“但现下,月色正好,当是共饮更甚啊!” 两人相视一笑,端起酒觞。嵇康看了看断掉的弦,下次再弹一曲,又是何时呢? 夜阑,风吹进屋里,几滴酒顺着桌面滑落,象是谁的泪。 聂政在曲中舞动,一遍遍等待轮回。嵇康是否料到不久之后自己会在刑场上感叹:“《广陵散》绝矣……” 花火开至尽头,那是生命的异常美丽,一如断弦割伤了手指那生生的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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