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骇然看着她。 嘉鱼冷笑一声,继续道:“许鸣并不在乎杀人,也不怕人家找他报仇,但他一定也很不愿意替别人背黑锅。他先是背上了杀害池万的黑锅,又在别人的陷害之下杀死了袁氏兄弟。这时候他一定不想逃走,而是想留下来,找出那个陷害他的人。于是,他连夜赶制了假面,把自己扮成袁老二。他自己的假面他可能随身带了,只要给袁老二带上就行。他把袁老大的刀插进袁老二的背,并且扎透,造成了许鸣被袁老大杀死的假象。他以为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了,但是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他把判官笔收起来了。我想,他留下透骨锥,可能是寄望于让人发现透骨锥上右手血手印的秘密,从而了解到他是被人陷害的。他完全可以只拿着袁老大的刀,冒充袁老大,然而他在惶恐中犯了个错误。他觉得透骨锥和判官笔都不在身上,实在太危险,所以他忍不住把判官笔藏在了身上,谎称掉进了江里。可是这个谎又没说圆。” 说到这里,嘉鱼叹了口气:“当时,我识破了他的伪装,却没有把这些都想清楚。我只想制住他,揭穿他,然后听他怎么说。可惜我还是低估了他。他虽然不大会用刀,但变戏法的手段实在高明。” 小五颤声道:“姑……姑娘,你实在聪明得很,不过……不过我很忙,能不能让我走?” 嘉鱼冷笑道:“你还没说实话,我自然不能让你走。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为什么要对袁老二说你看到许鸣杀死池万?或者说,是谁指使你这么说的?” 小五现在全身都在颤抖,而且竟然还流了眼泪。他抽噎着,颤抖着,挣扎着说:“你……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说到第三遍,他瘫软在了甲板上,全身抽搐,涕泪横流,紧接着开始抓自己的肩膀、脖子、胸口、头面,不停地抓,越抓越快。 嘉鱼虽然从小就听过服食登仙散上瘾之人的种种症状,但首次亲眼看到,还是惊呆了。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小五仍在说着,只是声音变得很轻,难以分辨。 嘉鱼拔出剑,指着他胸口,道:“你说出指使你的人是谁,我就杀了你!” 这真是天下最奇特的逼供方法。 然而小五却并不招供。他忽然瞪起眼睛,嘶声道:“不!不!我要登仙散!给我登仙散!” 嘉鱼冷笑道:“你也不问问我是谁!让我给你登仙散?真是笑话。你到底说不说?” 小五又回到了刚才的状态,一边抓挠全身,一边喃喃低语:“杀了我……杀了我……” 嘉鱼觉得恶心。她实在不愿意再看下去了,于是一剑刺穿了小五的心脏。小五不动了,但十指仍然弯曲,保持着瘙痒的姿势,面部表情狰狞,眼珠快要瞪出来了。在这几天的众多尸体中,他的尸体真是最难看的一具。 嘉鱼没管小五的尸体,就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大舱。秋梦菊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捧着一杯茶。她看到嘉鱼,立刻露出温和的微笑,就像一个和善的姐姐看到了最可爱的妹妹。 “你到哪儿去了?” “随便走走。你呢?” “我去方便了。你不喝点茶么?” “我不渴。” “我们今天傍晚就能到安庆了。到了安庆,你要换船,你我就要分开了。” “是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能结识梦菊姐姐,我很高兴。” “我也是啊!对了,从安庆到九江的船,应该是早晨发吧?那你今晚住哪里?要不要跟我到我叔父家去住一宿?” “不麻烦你了。我……我有个姐姐在安庆,明天早上和我一起上船。我想她会到安庆码头接我的。” “哦?你有个姐姐?我倒真想见见呢。你姐姐是不是和你一样好看?” “呵呵,她没我好看,你还是别看了。” “哈哈,你这个小丫头,说话真有趣!” 就这样,一天的时光消磨过去了。嘉鱼只吃不喝,坚持到下午,实在渴得受不了,便假装睡觉,以免说话,耗费唾沫。秋梦菊倒也不缠着她说话。 船到安庆了。客人们下船,船工们从底舱上来,发现小五死了,乱了一阵,便在那中年船夫的指挥下将底舱内的四具尸体抬下船,放在岸边,多一步也不管抬了,小五的尸体则以草席裹了,放进底舱,以便运回南京交给家人。 很多人向嘉鱼道别。他们一定记住了这个会断人命案的女孩子。然而嘉鱼却高兴不起来。不高兴的原因有两个:第一,她知道案子还没解决;第二,即使案子解决了,她也并不想让那么多人认识她——尤其是那么多喝了登仙散而不呕吐的人。 义父说过,每十人中有三个人不会对登仙散上瘾,而且服食登仙散后会呕吐。那么,这三个人和那七个人,就是对头。 距离码头仅几步之遥,有一座茶棚。嘉鱼在茶棚里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等待一个不知怎何处的人。秋梦菊在她身边坐下,微笑道:“我陪你一起等吧。” “你叔父会来接你么?还是你自己找去他家?”嘉鱼边说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以便能看着秋梦菊的脸说话。她的两脚伸到了桌子外面,以一个有些奇怪的姿势分开摆放。她从来不是一个大家闺秀。 “我自己雇一辆马车去就是了。”颇有大家闺秀风范的秋梦菊显然也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辈。 “那你还是别耽搁了,眼看天就要黑了,怕不安全。我自己等我姐姐就是了。” “你姐姐什么时候到?” “她应该知道船到达的时间,我想很快就会来了。” 嘉鱼说着,忽然觉得自己吐字不太清楚。她咬了咬舌尖,竟然像在咬一块酱牛肉。她的脸色变了。她又加了些力气,舌头却还是不疼,只是有些感觉。 秋梦菊微笑道:“你在船上不敢喝水,在这里却毫无顾忌。这是何故啊?” 嘉鱼想说话,又忍住了。她估计自己现在说出话来会很好笑,这个面子还是想要的,虽然她已经着了人家的道儿…… 秋梦菊仍旧面带微笑:“你知道么?我们把你这种人叫做无缘人。有缘人和无缘人,本就是活在两重天地,势不两立。我真希望你是个有缘人,这样我们就可以做好姐妹了。你丢了个姐姐,而我的妹妹却在五岁那年夭折了。如果你我能做姐妹,那真是太合适了。” 嘉鱼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每当她紧张、害怕或者兴奋的时候,她就会这样。 秋梦菊知道她说不出话,于是也没有给她留出发表意见的时间,继续说道:“我想你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你很聪明,可惜却太自信。你一定认为,我之所以费尽周折让那几个人自相残杀而死,就是因为我的武功不足以杀死他们,所以你对我有必胜的把握。的确,要论剑法,没有人敢在澹台弟子面前逞强。不过,你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我们人多。船上虽然只有小五是我的人,但船下却未必。” 嘉鱼惊异地看了看茶棚的老板娘。老板娘是个黄脸婆,此刻也正歪过头来对她微笑。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不过是个微笑而已,但在嘉鱼看来,这就叫做笑里藏刀。 嘉鱼的脚收回了桌子下面,从姿势看,显得老实了很多。 秋梦菊道:“还有一点,你很令我失望,那就是你竟然让许鸣这只煮熟的鸭子飞了。看来,要杀许鸣,只能等下次了。” 就在这时,她的身子忽然一挺,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随时可能掉出来。她的手青筋暴露,朝嘉鱼抓去,嘉鱼的身子却凭空挪开了两尺。秋梦菊抓了个空,身子便软软地倒在了茶棚里的青砖地上,磕破了额角。不过,她不会觉得疼了。 老板娘惊呆了。她还没来得及叫唤一声,就也像秋梦菊一样,身子一挺,倒在了地上。 嘉鱼现在不仅舌头是麻木的,手脚也都是麻木的。本来扶着她的宫离从她背后绕过来,一把扯开秋梦菊的腰带,在秋梦菊的尸身上翻找。嘉鱼忍不住说道:“麻……凹……俺……不用……也……奥……” 宫离回头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抓着秋梦菊衣襟的手,背起嘉鱼,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苍茫暮色之中。 一个时辰之后,嘉鱼和宫离坐在山坳里的一堆篝火前。嘉鱼的舌头和手脚都已恢复了知觉,并且把一条烤野兔腿啃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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