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跟归文臻边走边说话,让夹谷门徒跟上了,引狼入室,险些害了义父,这次她独自一人,决不能再大意了。想到这里,她提起一口真气,疾奔起来。树木在她两侧疾速倒退,风塞满了她的耳朵,她什么动静也听不到了,但她相信跟踪的人仍然跟着。奔出二三里,她突然纵身跃上一棵大树,攀住树杈,把自己甩起来,绕树杈半圈,面向后方,踏到上面。果然,人影一闪,掩在了一块山石之后。嘉鱼在高处,只要疾速掠过去,一定能捉住他!她一声呼喝,跃到空中,拔剑出鞘,向那山石后面俯冲下来。这时山石后面的人也突然直冲而起,剑光如电,直刺嘉鱼心口。嘉鱼连忙挡开,空中与那人交了三剑,落到地上,但觉对方剑气凌厉至极,逼得自己透不过气,赶忙倒跃开,高声叫道:“师姐!你干什么?” 宫离已经把剑插回剑鞘,悠然看着她,淡淡一笑,道:“我在练习跟踪。” 嘉鱼张大了嘴巴:“什……什么?练习跟踪?干吗用我练?” “本来不是用你练的,是跟在那四个夹谷门徒后面,只不过他们四人正好是在跟踪你。” “你……那四个人里面跑了一个,你怎么不去追他,却来跟我?” “跑了么?”宫离脸上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哦,在你手下是跑了,但现在再也跑不了了。” 嘉鱼又张大了嘴巴。不过,惊诧过后,她就笑了,而且笑得很灿烂:“原来如此,看来我可以让义父搬回去了。” “哦?”宫离冷笑一声,“是啊,你又可以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了。有你义父和哥哥养活你,什么也不用操心,每天就和左邻右舍的媳妇们一起做饭洗衣聊天便是。” “你……”嘉鱼噘起嘴,想争辩几句,转念一想,又作罢,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周围那么多人家,都知道我住在那儿,夹谷门徒要想打听,容易得很。” 宫离冷冷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嘻嘻,我不是说着玩儿的嘛!”嘉鱼凑上前,挽住宫离的手臂,“既然你已经被我发现了,就大大方方和我一起走吧!” 宫离却轻轻把手臂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冷冷道:“为什么要一起走?又未必同路。” “你要去哪儿?” “去我想去的地方。” “我……”嘉鱼刚要说“我和你一起去”,却又硬生生吞了回来,因为宫离的这张冷脸实在让她望而生畏。做个不受欢迎的人跟在宫离身边,实在不是个聪明的决定。 “你要去哪儿?”宫离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到底要去哪儿,嘉鱼还没想好。但是宫离既然问了,她就觉得要是答不上来会被瞧不起,因为宫离本来就一贯认为她是个优柔寡断、没有主心骨的小孩子。于是她说:“我先到京城去,然后看哪儿热闹,就去哪儿。” 宫离轻笑一声,道:“那好,我先走了。”说罢便横绕山腰而走,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嘉鱼苦笑摇头,又开始了一个人的行程。 码头上人很多。岸边停靠着一艘很大的船,两层楼,足可住下四五十人,甲板上又很宽敞,简直可以放风筝。这时候登船的,大都是往这艘船上去。奇怪的是,上船的人全都身手矫健,只在踏板上轻轻踏一下,便跳上了甲板,更有几人嫌排队走踏板太慢,干脆从岸上一跳,空中翻个跟头,落上船去。 嘉鱼一下子就被着艘船和这些矫健的船客吸引过来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船工站在踏板边,口中吆喝着:“到安庆的大船!四两银子,管吃管喝,舒服平稳!三天两夜到安庆!还有上的没有?” 嘉鱼摸出一锭碎银,刚要往踏板上走,却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险些扑到那船工身上,回头一看,一个彪形大汉大踏步上了踏板,踏板在他脚下吱吱作响,几欲折断。这大汉撞了嘉鱼,不但不道歉,反而气势汹汹地道:“不是去清凉山庄就别挡路!” 嘉鱼不明所以,问那船工:“清凉山庄是什么地方?” 船工笑道:“清凉山庄在龙山。窦老庄主给儿子娶媳妇,大摆宴席,广发喜帖,邀请武林同道。今日上船的,十有八九都拿着窦老庄主的喜帖哪!” “十有八九?那么没拿喜帖的也能上船吧?” “那是,给钱就能上。不过,晚了可不行。这船最多载四十位客人。” 嘉鱼赶快上了船。听见“清凉山庄”四字她还想不起,但又一听“窦老庄主”四字,她就想起来了。清凉山庄庄主窦白川是大别山一带有名的绿林豪客,拥有二十多个山寨,清凉山庄想必只是其中一座,大概他的儿子住在那里,所以婚宴在那里举行。窦白川不但做打家劫舍的无本买卖,而且还经营着一些副业。嘉鱼听义父说过,窦白川手下有一批人专门贩卖私盐,另一批人专门贩卖私铁。窦白川的根基虽然在大别山,但势力远播北方,特别是山东,有他的好几支队伍。 那船工说什么“晚了可不行”,催得嘉鱼急急忙忙上了船,结果这船根本没坐满。船工喊了好几次,再无人上来,只好开船。可见四两银子毕竟太贵了,寻常百姓还是宁愿坐那简陋的小船。 下层的船舱是个开阔的大间,八根柱子牢牢支撑着上层船舱,四两银子一位的客人都在这里,靠窗席地而坐,观赏两岸的风景。嘉鱼数了数,共有二十八人。她走到甲板上,仰头看上层。上层船舱有八个雅间,那是八两银子一位的。此时左侧最前面的雅间窗格推开了,探出一张脸。嘉鱼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险些摔个跟头。 那不是别人的脸,正是宫离的脸。 两年多没遇见过,一遇见就接二连三地遇见。缘分的确是很神奇的东西。 宫离也看见了嘉鱼,而且还冲她招了招手。嘉鱼立刻登上插在船舱中央的楼梯。她还没走到宫离的船舱,右手边一扇门忽然开了,里面跑出那个年轻的船工,样子很沮丧,就像刚刚被人臭骂了一顿。他一出来,就把门在身后关上了。尽管如此,嘉鱼还是瞥见了一眼门内的景象。那景象真是怪异的很:一个男人正在照镜子。怪不得船工会被赶出来! 宫离打开门,让嘉鱼进去,马上又关上门。雅间布置得的确雅致,就是太小了些,将够两人居住。嘉鱼道:“看不出来你这么有钱。”宫离道:“我只是不喜欢和那么多人一起睡觉。” 嘉鱼点点头:“是啊,我刚才数了数,下面大舱里只有三个女人,其中一个是跟着男人来的,她那男人活像个山大王。” 宫离淡淡一笑。嘉鱼又道:“刚才我看见你斜对门那间,里面有个男人在照镜子。” 宫离虽然颇感惊奇,但还是表现得相当平静,淡淡道:“世上就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嘉鱼觉得她好像在说,她闯荡江湖多年,早就不像嘉鱼这样少见多怪了。 和宫离抬杠是不会占到丝毫便宜的。嘉鱼把肩上的包袱摘下来,打开,露出里面的油纸包,再打开,露出六块形状各异的点心,道:“吃吧。这是在城里买的,好贵!”宫离见了,微微一笑,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个鼓鼓的羊皮水袋,道:“这水袋是在凉州买的。” “凉州?”嘉鱼已经好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那是她父母殉难的地方! “嗯。很奇怪吗?我去过很多地方了。” 吃饱喝足,说了些闲话,嘉鱼提出到甲板上去吹风。宫离却道:“你先下去,我再下去。下去之后,装作互不认识。” 嘉鱼虽然不是非常清楚,但也隐约知道,宫离是怕有夹谷门徒跟来,认出她,连累嘉鱼遇险。 于是嘉鱼就先下去了。经过那照镜子男人的门前时,门紧闭着。不仅如此,其余六个舱房也都关着门,看来这八两银子的雅间只租出去两间。 来到船头,她等了好久,宫离却始终没下来。 船头上站着的,都是些粗鲁之辈,有的大白天端着酒对饮,有的扯着嗓子胡吹大气,说着老子当年怎样怎样。四十多岁的船夫一言不发地把着舵,二十多岁的船工坐在桅杆底下打着瞌睡。嘉鱼伏在船舷边,想看看船与水相接处卷起的浪花,却看见一排四个桨在整齐地摇动着。原来这船不是仅靠帆行进的,还有人划桨。这边是四个桨,那么另一侧一定也是四个。她还是第一次坐这么大的江船,想到甲板底下还有暗舱,里面坐着八个壮汉,默默地划桨,她觉得很新奇,又想到,怪不得船票这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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