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小小的偏房里,一个人影不住上下翻腾,一会儿就地从这头滚到那头,一会儿又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在空中一串筋斗翻回去。终于,她抓到了桌上的剑,疾速挥舞起来。剑舞如幕,密不透风,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她终于看准了时机,倏然穿窗而出,窗外传来一声惨叫,窗纸刹那间洒上了一大片殷红。她足尖在窗台上一登,跃上屋顶,立刻又看到了三个绿衣黑裤人,染血的剑接连刺出,染上了更多的血。 月光下,屋顶上立着少女的剪影。夜风中,她披散的长发微微向后卷起,及膝的裙裾轻轻飘荡。她脚下躺着两具尸体,空无一人的庭院里还躺着一具。三具尸体都是绿衣黑裤,胸前湿了大片。 还有一个人,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她本来可以追上去杀掉,但她没追。因为她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不是让敌人死,而是让亲人活。如果她去追那人,等她杀了那人回来,很可能会看到义父和哥哥的尸体。 顾不得把气喘匀,她就飞掠到正房屋顶,四下看看,不见有人,这才轻轻跳落门前,敲了敲门。她敲了两次,屋中才传来一个睡意惺忪的声音:“谁啊?半夜三更的。” 嘉鱼一听归文臻这懵懂无知的声音就有气,低喝道:“起来!有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归文臻一边系腰带,一边皱着眉头道:“什么事不能明天早上……” “就是不能明天早上!”嘉鱼一把推开他,踏入房中,点起灯烛,道:“快把义父叫醒,这儿不能住了!” “你说什么呢?”归文臻还是一脸茫然。 这时内室里传出归世良老迈的声音:“文臻,鱼儿,出什么事了?” 嘉鱼端起烛台,掀帘进到内室,只见归世良已经披上衣服,坐在床沿,两条只剩一半的腿露在被子外面,特制的裤子是把裤脚缝死的。归世良已经年过花甲,身体也已残缺,但他此刻的神情郑重而机警,远非归文臻可比。看来,他已经准备好撤离自己的家。 归文臻背着包袱在前面带路,嘉鱼背着归世良跟在后面。山路本来就很崎岖难行,何况又是深夜。归文臻走得很慢。嘉鱼怕出危险,不敢催他。此刻,义父截断的两腿在她手上,她这才发觉这两条断腿上已经几乎没什么肉。义父原本也是个魁梧的人,现在也能看出来。他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大脸,肩膀又宽又厚,强壮的胳膊在嘉鱼肩上,坚硬而沉重。跟随义父两年多了,她此刻才忽然无比深切地为义父感到悲哀。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她低声说,“义父,是我连累你老人家了。” 归世良慷慨地一笑:“这是说哪里话!我研究登仙散这么多年了,让他们发现,是早晚的事,搬家也是早晚的事。今日你在家还好,若是不在,我一个残废老头可不知怎么逃了。” 嘉鱼叹了口气:“话虽这么说,但这次的确是我大意,没注意有人跟踪我。” 这时归文臻在前面说道:“人明明是你师姐杀的,他们偏要跟踪你!我看,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了爹爹的事。” 嘉鱼道:“不,我看他们还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义父在研究登仙散,一定会想方设法置您于死地,那么他们就该出两个人引开我,另外两人到您房间里去杀您。可是他们一共就四个人,四个人全都来杀我。” 归文臻道:“你那个师姐也真是,杀了人就跑了,让你替她背黑锅。再看她那个态度,两年没见了,却那么冷冰冰的,真是不通人情!爹,您是没看到,她那个师姐……” 嘉鱼打断他的话头:“你平时不是不爱说话么,干吗说这么多话!我问你,要不是我师姐及时出现,你现在还有命么?” 接下来的这段路,他们都不再说话,因为路实在太窄了。直到终于抵达红石寺的山门前,他们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曦正浮在东天彤云之中,由金红的云絮缓缓托起。红石寺门前的那块红石,也被朝霞映得分外鲜艳了。 红石寺的住持幽空禅师是归世良的旧友,多次邀请他到寺中住上几日,吃斋念佛,修身养性,但归世良都因忙于炼药婉言拒绝了。这次归世良忽然到访,幽空很高兴,立刻为归世良父子安排了禅房,嘉鱼则很快就告辞了。 她必须走,因为她不能忍受和一群男人一起住在深山古寺中,而她一旦出门就有可能被敌人盯上,也就会给义父、哥哥以及合寺众僧人带来危险。她刚满十五岁,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无法再像过去那样躲藏起来,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姓,不让人看到自己的武功,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一心只想当仵作的文臻哥哥一起靠义父微薄的俸禄过活。 是时候去走自己的路,报自己的仇,圆自己的梦了。 一个人走在金灿灿的山路上,肩上披着暖和的阳光,她感到自己像一只小鸟一样自由,忍不住唱起歌来。但是,当歌声飘上无顶的天空,在空荡荡的山谷里隐隐回想,又显得无比寂寥。她想起爹娘、姐姐、张汉、师父、师姐、义父、文臻。回想起来,从小到大,她几曾孤身一人这样走过? 最糟糕的一次算是师父自尽后。独自在家的孤单驱使她走出来,到外面有人的地方去,哪怕会遇到坏人。即便是那次,她也只独自流浪了三天,就遇到了归文臻。归文臻是个沉默的孩子,有些书呆子气,但心地是好的,见她可怜,就给她吃的,还带她回家,于是她就成了归世良的义女。 而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独行,是她自己选择的。她不清楚那些夹谷门徒究竟知道些什么,是否已经知道她是端木霖和陆含霜的女儿。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处于被追杀的危险中,所以归文臻绝对不适合与她同行。这两年来,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虽然并不觉得有多深的感情,拌嘴吵架也是家常便饭,但其实已经像亲兄妹一样,平日不见如何亲密,却早已骨肉相连。 她还是头一次这样回味与归文臻的关系。有个哥哥,她觉得很好,但是不知为何,她不由自主又开始怀念姐姐了。姐姐大她四岁。从记事起,姐姐在她眼中就是完美的化身。姐姐长得特别好看,水灵灵的大眼睛,樱桃般红润的小嘴,发丝如缎,肌肤胜雪,而且总是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像个小仙女,嘉鱼每次都盼着姐姐快点长高,好把这衣服给她;姐姐总是亲切地对她笑,那笑容里充满怜爱,好像面前的妹妹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孩;姐姐什么都让着她,她做错事的时候姐姐只是轻轻地责怪,她哭的时候姐姐会温柔地安慰。爹娘总是很忙,经常一连一两个月不回家,姐姐就是她的家长,是她的全部依靠。 那天,一家人一起被追杀,姐姐失足滚落陡坡,然后嘉鱼也失足滑落溪水,被湍急的水流冲走。张汉将她救起后,她曾经和张汉一起去寻找姐姐的尸体,却没有找到。后来她拜衣雯仙姑为师,从师父那里得知,爹娘不愿死在他人之手,双双跳崖而死。但是,当她问起姐姐的下落,师父却摇摇头说:“掌门人派人去找她的尸身,没有找到。现在乐谷幽篁寨的人也认为她并没有死。但是她究竟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五年来,虽然杳无音信,但嘉鱼一直相信姐姐还活着。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姐姐就在她身边,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暗暗关注着她,保护着她。当她觉得孤单的时候,就小声和姐姐说话。虽然姐姐从不回答,但她仍然觉得是种慰藉。 “姐姐,我做的对吧?”在这寂静的山中,她又开始和姐姐说话了,“我该离开义父和文臻哥哥了。我要到凌台鉴天湖去。” 忽然,她觉得身后不远处有动静。是野兔还是毒蛇?她的脚步稍稍停顿,身后又恢复了安静。“到凌台鉴天湖去,对不对呢?唉,也许我还是害怕了,想让掌门人保护我!”她惭愧地摇摇头,“不,我还是应该像师姐一样,多杀一些夹谷门徒!嘿,我多杀一些,他们追杀我,我也就不觉得冤枉了!”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 咦?后面还是有动静!她加快了脚步,但后面那不寻常的枝杈折断声仍屡屡响起。她放缓脚步,身后安静了下来,但她仍能感觉到,方圆三丈之内,还有别的东西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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