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儿子这个周末没有打电话给她，她是突然想起这件事的，这就意味着对儿子的思念只是突然间发生的事情，是“突然”而不是“一直”，想到这儿她觉得很不安，她一直认为儿子是她的一切，她也经常把这想法对任何人讲，可现在却只是“突然”想起了儿子，这让她觉得有些内疚。
她的慢性肠炎最近越来越严重了，睡眠也不好！她总是发脾气，冲一切活着的东西发脾气。吃饭的时候，她和男人边吃饭边看电视上的选秀节目，她很喜欢一个很干净的小男生，她正盯着电视上那个小男生唱歌的时候，男人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于是她就骂开了，她说那是艺术，骂男人是文盲，没知识，狗屁都不懂，反正就是这么几个话题，她就这样逐个展开，重复播放，足足骂了一顿饭的时间。男人优哉地一口口抿着杯子里的小酒，她的骂声此时倒有点像给男人陪酒的伴唱，男人吃完饭就打着震天的饱嗝出去玩牌了。
男人出去了，她就又开始想儿子了，儿子是个好儿子，比如儿子在打电话这件事就让她很舒服：无论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还是毕业后去上海工作，儿子每个周末总是给她打一个电话，她有时觉得电话费贵，让他发短信就好了。但是儿子仍旧是每周一个雷打不动的电话，电话的内容大多只是问候父母的身体，然后再汇报一下自己最的情况，儿子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总是告诉一些让母亲高兴的事情，比如加薪呀，旅游呀，领导重视等等。每次接完儿子的电话，她总是觉得很舒服，感觉胸口那团火气黯淡了不少，失眠的症状也有所减轻，有时候甚至能一下子就睡着直到天亮。她让街头的瞎子给算过命，瞎子都说儿子是水命，她是火命，但儿子并不克母，因为儿子是大海之水，她是山上之火。儿子每次打完电话后，她都觉得像是儿子的大海之水浇灭了她心头的火。
但是这个周末儿子并没有打来电话，晚饭后，她照例出去散步，晚饭后散步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她沿着家门口的街道快步的来回走着，有时候走两遍，有时候三遍，这与心情有关，心情平静的时候少走一遍。但是这天晚上，她来回走了四遍，还是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在那儿堵着，她试图不去想儿子，儿子有他自己的世界，随便什么事情都可能会耽搁了这次例行的电话，也可能儿子打过电话了，但信号不好没有接通，也许是自己的手机坏了。她想了很多理由，理由的数目像是无穷无尽的，她的大脑好像可以跟着这些理由一直走下去，但一旦从这些理由中跳出来，另一个问题就更显得突兀起来:“儿子不会出事了吧？”她给儿子拨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暂时无法接通”。
她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街上的狗叫，丈夫的鼾声，不远处国道上轰隆的汽车，都让她越来越清醒，她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坚硬，硬的能撞破一大块石头，她这么想着，却又感觉到头痛了起来，像是她真的去撞了一块石头。儿子为什么不打电话呢，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呢？她老是是会想起这个问题。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肠炎严重了，拉出来的是乳白色的果冻状的东西，还夹杂着一些鲜红的血丝。这让她觉得这一天好像是刚开始就已经快结束了，她觉得沮丧。骑上电动车出门之后，她却又开始跟她的影子较上劲了，她总觉得影子不应该投在车子的左侧。她把车头晃来晃去，想让影子改变个方向，却差点没让后面的一辆昌河面包撞上，还好司机认识这位女教师，也没有说她什么，但她仍觉得很尴尬，她想这真是不顺的一天。
上午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她要检查上周五布置给学生们的作文，她让孩子们把作文本翻开，等她挨个的检查，从最左边的一竖排查起，孩子们小心翼翼的把作文的本子掏出来给她检查，当她检查到一个叫强的孩子的时候，发现这篇是刚刚看过的另一个叫明的孩子的字迹，她知道这两个孩子在合伙骗她，她突然就怒了，拿起本子“啪”地扇在这个叫强的孩子的脸上。
她把这两个孩子叫到了办公室，那个叫强的孩子斜着眼睛看着窗外，不停的把流到嘴巴上的鼻涕往鼻孔里吸。叫明的那个孩子则在那儿吓得瑟瑟发抖，不敢用眼睛看自己的老师。她不再觉得这是两个孩子，倒像是突然发现了两个阴险的敌人，他们共同来欺骗她，他们是代表着某种力量在欺骗她。她毒打了这两个孩子，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狠心的打学生，她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她只是用她的手，她的脚，狠狠地扇他们耳光，踢他们的屁股。那个叫强的孩子几乎想要反抗，但他的力量和勇气都不允许他这个做，于是他给了他的老师一个挑衅的眼神，接着就是一阵更加猛烈的耳光劈头盖脸的包围了他。
她把这两个孩子带回了教室，让他们回到座位上，随便给学生们发了一套题目，让他们自习。回到办公室后，她上了一趟厕所，拉出来的仍然是乳白色的果冻状的东西，洗手的时候她觉得手火辣辣的，她仔细的洗掉了手上的血迹，她不担心学生的家长找过来质问，合适的措辞总是会让家长觉得她是为了他们的孩子好。
“该死的肠炎，整天拉！”她觉得身体像空了一样，走路也觉得像是走在一堆棉花上。这时手机响了，是儿子的号码，她眼睛湿润了，头也有些晕，隐隐约约的听到儿子说，周末他出去旅行了，深山里没有手机信号，所以没有打电话回来。
“孩子，在上海，照顾好身体。”她喃喃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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