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木樨初开,重重帘幕。琴音泠泠,又夹清露花香……烟雨中,尘封历史闪现,尔虞我诈的内幕抽丝剥茧而出……皇帝的无奈和抉择,小苏复杂的内心世界和等待,李衡的真实,都给过去的历史注入新意,丰满,真实,文学的想象和文学的艺术有机结合,文字华美考究,逻辑组织严密,推荐。
| | “六皇子殿下到——”殿外传来宫女通报之声,在空旷的殿中激起淡淡回音。 随之而来的纷沓足音与衣袂綷縩,更显得深殿岑寂。眼前琉璃幕如瀑垂地,被宫女的纤手从中挽开。一名少年匆匆步入,正是我所熟悉的六皇子李衡。但他身披遮雨鹤氅,头戴雨笠,怀中抱着几枝木樨。香风习习,满殿馥郁。他一眼便看见我,未语先笑,露出浅浅酒窝:“先生来了。” 在人前,他总是这般稚气。 我向皇帝伏身一礼:“微臣教导无方,望陛下恕罪。” 李衡连忙行礼:“父皇请恕孩儿失仪。” 皇帝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你这孩子,想见师长也太急切了些。快把雨笠取下吧。” 李衡摘下雨笠,解了鹤氅,交予宫女。此时,他一身浅墨色绫衣。衣缘及地,以银丝暗绣螭龙,正是皇子仪制。漆黑长发以犀冠束起,冠缨末端系两枚墨色琉璃珠。转侧间,玲珑相击,清响相随。 尚存的三位皇子中,他年龄最小,却最秀逸。虽年仅十七,已是风姿卓然,爽朗清举。年长的宫人常暗中以他譬喻昔日东宫之风华,然终是难及其万一。 却不料,李衡将木樨花枝捧至我面前,笑意盈盈:“学生记得,先生最喜欢木樨花吧?” 数年前我一语带过之事,他竟还记得。但他素来率性而为,众人习以为常,也不觉得诧异。 我垂目接过:“多谢皇子殿下。” 一位随他而来的宫女却笑了:“苏大人还不知道,今日天还未明,殿下便到御花园中提灯寻花。寻了好久,衣裳都湿透了,才折了这几枝毫无瑕疵的木樨。” 我诧异,随即心下了然。这就是他力所能及的“补偿”了。他到底无法全然忘却这六年师生之谊。然而,既已决定舍弃,是否记得,又有何分别?终有一天,他会渐渐习惯舍弃。因为,那个将独自站在最高处的人,注定一无所有。 我微笑:“劳殿下费心了。” 他赧然一笑,轻声道:“先生不嫌弃就好。昨日夤夜起雨,夜中花沐秋霖,半开半含,最是佳妙。若待日出,花已雨打阑珊,恐意趣不复。” 此时此刻,他的言语神情,令我有些恍惚。 记忆回到六年前的深秋。是时,东宫辞世不久,江州赈灾款项侵吞一案告获。作为东宫的亲近之人,几乎所有朝臣都以为我会收到牵连,却不料,我被破格擢为本朝史上最年轻的太傅,负责教授皇子念书。另两位皇子皆已离宫开府,尚在宫中念书的,唯有六皇子。于是,仅比李衡大七岁的我,成了他的先生。那年,我十八岁。 十一岁,恰是我入宫时东宫之龄。 因此,当十一岁的李衡将一枝木樨花递来时,我有刹那怔忡。 那时,初任太傅的我在文华殿内等待六皇子前来受课。殿外空庭寂寂,窗前几棵木樨开得正好,浮香氤氲。我本在桌前翻看一册古书,因那花香,了无意绪。索性掩卷起身,隔着檀木窗格,看木樨盛开。重重叠叠的洁白花朵,在午后日光中,晶莹若琉璃。偶有清露打落在叶片上,轻微响声。 四周空寂,唯光阴流逝有声。 忽然有花枝递到我面前。我侧首,便看见了李衡。刹那间,时光流转,似是故人来。 他仍留恋着人间的木樨花么?抑或,这只是梦,到头来永远只留下我一个人的梦? 不过是错觉。我很快清醒过来。 其实,李衡与其兄并不肖似。东宫如一泊澄净秋水,云水旷寂。李衡则似江流汇聚,渐为汪洋。 他虽早慧,却也只是个孩子,顾盼间神采飞扬,一笑间酒窝浅浅:“学生方才望见先生看着窗外木樨出神,便去后院折了一枝。先生喜欢么?” 我虽曾在宫宴上见过他,但他那时才七八岁,我未曾留意。不料三四年间,他已长成隽逸少年。 我接过花枝:“多谢殿下,微臣确是喜欢木樨的清香。” 然而,殿门就在不远处,虽然方才我有些恍惚,也不会如此大意。我道出心中疑惑:“不知殿下是如何进来的,微臣竟毫无察觉?” 他颊上微红:“学生是翻窗进来的。唐突失礼,先生莫怪。” 我愕然,不由失笑:“殿下……” 他也笑了。 那一笑竟令我觉得心定。父亲离世时,我本该随之同归。但因遇见东宫,我觍颜赊得九载光阴。而今日,因为李衡,我发现自己还有继续偷生的借口。东宫去时,曾嘱我代他好好活下去。但我因此生恨——他明知我怯懦贪生,却送我一个这样好的借口,以供自欺欺人。 所幸,赊得窃得的这十数载光阴,如今终于到了尽头。 我轻轻舒了口气。 “三皇子殿下、四皇子殿下到——”殿外再次响起通传之声,唤回了我飘散于雨声中的思绪。 戏中角色,终于聚齐。 四皇子见了我,微露惊讶之色,显然不曾料到我亦在此。三皇子较为沉着,不动声色地向皇帝行礼问安。两人皆着正式的玄端礼服,言行郑重拘谨,大约已隐约猜到皇帝召他们前来是有要事。 现下,再无比立储更重要的大事,彼此心照不宣。是以,殿内气氛有些凝滞。皇帝赐了座,命宫女奉上茶盏与果盘,又随意叙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气氛才略显轻松。 三皇子与四皇子言语谨慎,对皇帝的言语不时赔笑附和。唯有李衡神色如常,极少插言。 宫女正要为我续茶,坐于我侧的李衡取过茶壶,亲自为我斟满,递到我面前。淡淡茶烟,氤氲在我和他之间,我看不清他的目光,不知那其中是否有些微躲闪。茶香中的木樨气息,清冷,幽浓,依稀似旧。我微微低头,只见杯中盈盈一泓澄碧,映出我平静的神情。 我接过,仰首饮尽。茶味清绝如雪,芳香漫过唇舌。木樨清露,不愧是作为贡品的佳茗。 这时,三皇子转身看向李衡,似笑非笑道:“今日六弟来得可真早。瞧,衣服都打湿了,走得也太急了些。” 四皇子也笑道:“记得以前在宫里时,六弟最是贪睡,如今却能天不亮就起来。看来,六弟也是长大了、懂事了,明白尽孝之理,对有关父皇的事情格外上心。” 一唱一和,语含讥讽。 他们兄弟二人,同为淑妃所出。淑妃系名门出身,父兄皆是朝中高官。而李衡的生母周氏,本是一名低微宫女,一次偶得宠幸,遂诞育李衡,以得子而晋为贵人,之后被一直冷落。淑妃向来倨傲,对周氏常有讥诮诟詈。周氏势单力薄,性格柔弱,连淑妃身边的宫女都敢欺辱她。淑妃的两个儿子,自然从小不把李衡放在眼里。 但李衡天资聪颖、处事沉稳,十五岁便获准出宫开府,以礼贤下士著称,获得了许多出身寒门的官僚支持。去年他开始参与政事,很快崭露头角,声望日高,颇受一些世家大族的赏识。而他的两位兄长,比他年长却才不及他,不免暗生忿恚。 但李衡对他们的弦外之音恍若未闻,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子夜色的眸,深不见底,似有隐约雾气。 如此神情,与记忆中六年前的他,渐渐重合。雨声漱漱,似光阴潺湲,去而不返。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那时,我任太傅还不到一月。周氏病故,灵柩停置于京郊崇光寺。我前往寺中吊唁,却恰巧见到三皇子与四皇子嘲弄李衡的一幕。 佛殿幽深,素烛列于架上,光焰荧荧,飘忽不定。满殿皆是雪色,触目生凉。四壁白幡飞扬,如雪浪涌动,直欲扑溅衣襟。隔着一重素纱,我望见了李衡的背影。他一身缟素,立于周氏牌位前,白衣飘飞。身影那样单薄,却不孱弱。兄长的嘲弄声在殿中回响,格外刺耳。而他恍若不闻,背挺得笔直,有永不低头的骄傲。 熟悉的场景。我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自己,坐在父亲的灵堂内,不哭不言,心冷如死。 沉默片刻后,我掀帐入内。两位皇子见了我,有些惊恐。毕竟我是太傅,他们虽然跋扈嚣张,也只得住了口,讪讪离去。空寂的佛殿内,只余我与李衡二人。 大殿正中,佛像庄严,以悲悯的目光垂视红尘,似能渡世间一切苦厄。但,对于生在帝王家的人,能自救的,唯有权力。 我走近他,足音步步空落,在他身后停住。我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终又无声垂下。他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能是安慰。他突然回身,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埋首在我肩上,悄无声息。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有冰凉液体悄然泅入我的领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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