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木樨初开,重重帘幕。琴音泠泠,又夹清露花香……烟雨中,尘封历史闪现,尔虞我诈的内幕抽丝剥茧而出……皇帝的无奈和抉择,小苏复杂的内心世界和等待,李衡的真实,都给过去的历史注入新意,丰满,真实,文学的想象和文学的艺术有机结合,文字华美考究,逻辑组织严密,推荐。
| | 拂晓之时,我奉旨入宫。 昨夜雨水连绵,尚未停息,四周雾气弥漫,宫内的楼台宫阙若隐若现。原本庄肃得压抑的宫禁,在雨中柔和了许多,宛如一幅淡淡泅染的水墨画。宫女在我身后撑着伞,内侍引我前行。一路走去,雾气越来越浓,已能隐约看见前方的粼粼波光。 陛下此次召见我,应是在临近太液池的清凉殿了。清凉殿历来是避暑消夏之所,而此时已经入秋,雨中分明凉意侵衣。我自然知道,离清凉殿最近的,即是东宫。东宫,那个我已六年未曾去过的地方,这个时节,应是木樨花开,香满庭途了。 “木樨的清香,在雨中最是幽浓。” 东宫殿下曾这样说过。我记得。但如今,那样好的花开,还有谁看呢? 东宫,重门深锁,已经六年。所有人都快要遗忘那个地方了。如此,无人打扰,也好。他是喜欢安静的。 我收回思绪。 太液池上,清风澹澹,烟波浩淼。汉白玉桥面雕镂着各种祥兽,凹处积了清澈雨水,有些滑。每个细节,我都如此熟悉。小时候,我曾无数次地拉着他的手,跑过这座桥,笑声如铃。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仿佛,如今的我,不过是借着一具躯壳归来的魂魄,来寻前世记忆。 但,不是的。他已经走了,而我还在这里。 行经风月水轩,穿过九曲回廊,便到了清凉殿。整座大殿笼罩在空濛烟雨中,恍若海市蜃楼。 繁华极处,便如幻觉,好似刹那间便会灰飞烟灭。 步入清凉殿,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显然,陛下已经病得不轻。殿宇幽深,帘幕重重,却没有点灯。微薄的天光透入窗内,雨气漫过旷寂的殿堂。没有一丝生气,就像一个精致却虚空的梦境。数名宫女次第打起重重琉璃幕,迎我入内。她们一色碧色宫装,低眉敛目,如泥胎木偶一般,行动间无声无息。诺大的殿内,只余我一人的足音。宛如涉水而过,每一步都激起轻微的涟漪。 最后一重琉璃幕徐徐打起。无数的透明琉璃珠微微摇曳,流光熠熠,却无声响。 帘幕之后,有人凭几而坐。光线幽暗,一时间,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满朝文武中,会如此直视朕的,恐怕只有小苏你一人了。”苍老的声音,并不陌生。 我微笑:“陛下气色甚好。” 他轻轻一哂,挥手让我坐下:“不比你们年轻人,朕已老了,一场小病也是伤筋动骨。” 落座后,我这才看清他。隐约的光影中,他不再是威严如神祇的帝王,只是一个鬓发如丝的羸弱老人,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宫中光阴,最是催人老。 我看了看案上的药盏:“这药很苦吧?陛下可用过蜜枣?” 他也笑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 “微臣当然记得。臣幼时最厌喝药,陛下曾哄臣在饮药后吃蜜枣。”想起幼时,我也不禁莞尔,“开始时还好,但后来吃得太多了,蜜枣反而成了臣最厌恶的甜品。” “小苏记心很好。” “陛下谬赞了。这些,陛下不也记得?” 他的眸中浮起淡淡笑意。目光变得邈远,似是陷入了回忆:“那时,你才八九岁。你爹刚去世,临终时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朕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我便接你入宫,和几位皇子养在一块儿,视若己出。你比澂儿小两岁,和他最是要好,常在一块儿玩,长得又有几分相似。每当看见你们,我就想起了我和你爹小时候。但你比你爹那时调皮多了。记得有一次,你偷偷换了澂儿的衣服,装成是他,竟把太傅都骗过去了……” 忽然,他仿佛回过神来,自嘲一笑:“朕真是老了。人老了,就喜欢回忆过去的事,越来越啰嗦。” 他的确是老了,却不是因为回忆,而是因为,他竟提到了那个他曾绝口不提的人——曾经的东宫殿下,李澂。他成为宫中禁忌,已经六年。这六年中,无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东宫”二字。宫里人人皆知,东宫死后不久,便被查出侵吞赈灾款项之事。陛下震怒,下令焚毁了东宫生前所有的衣物与书籍,连东宫的灵柩都未能迁入皇陵。 但如今,这个迟暮的帝王,竟回忆起东宫了,是在愧疚么,或是后悔? 不。对于帝王,世上只有成与败,没有悔。 一时寂静。只听得殿外瓦檐上泻下的雨水打在青石板上,铮琮有声。时光荒凉如雨。落地之雨尚能化云返天,而时光,一往无回。 他轻轻击掌,一名宫女应声捧上一把古琴,置于案上。桐木玉轸,梅花断纹,泠泠七弦,正是禁中所藏名琴“烟雨”。称其名琴,并非因它由名家所制,而是因它曾为先皇后所用。 我跪坐于琴案前,抬手轻轻拂过琴弦,清响如流水,自腕底泻出。声质清润,回音寥落,如入满庭烟雨之境,云水空茫。如此清音雅韵,令人遥想那位曾以此琴奏出仙韶之音的女子。先皇后的美貌,一直是民间的传奇。我虽未有幸一睹,亦能从东宫的容貌中窥知一二——他是先皇后唯一亲生的皇嗣。东宫在世时,其风仪美貌,不知曾被多少宫女暗中恋慕。我虽与他有几分相似,却也仅是形似。比起他,我不过是仿玉人之形而制成的粗糙木胚。 东宫年幼时,先皇后曾教他弹琴。皇后琴技堪为国手,东宫亦不逊色。先皇后薨逝后不久,我入宫成为东宫的伴读。我钦慕他的琴技,央他教我,他便耐心地从最简单的指法教起。 当然,这些皆已成为过去。如今,离先皇后过世已有十余年。离东宫殿下辞世,也有六年了。 东宫死后,再未立储,如今尚在的三位皇子都可能继位,在朝中各结私党。此种情况自古便有,难以压制。近年来,陛下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如今只能靠药物勉强维持。改天换日已然在望,皇子们的明争暗斗愈发激烈。因此,人们无不留心皇帝的一举一动,竭力揣测圣意。 最近半年,几乎每隔数日,陛下便会召我私晤。如此频繁的入宫面圣,自然不免引得众人揣测陛下与我密谈何事。由于我曾任职太傅,教六皇子念书,不少人由此推断六皇子颇得陛下青睐。 实际上,我每次入宫,他只是听我弹琴,或者说,只是在琴声中怀念旧日光阴。 我问:“陛下想听什么曲子?” 他疲惫地阖目,倚靠在软垫上:“随意吧。” 殿中燃着安神的苏合香。幽幽的香气混合着药香,在潺潺雨声中,令人无端惝恍。 我抬腕欲奏一曲《良宵》,神思刹那恍惚,宫商暗转,手下竟已不由自主地泻出《浮生》之调。再无转圜余地,只得顺势而行。 简单得寂寞的曲子,清音如雨滴微凉,沾衣欲湿。 东宫曾告诉我,先皇后在世时,常于夜阑人静时独抚此曲,琴声哀宛欲绝。曲终时,总会对月垂泪。东宫一直不解母亲的哀伤从何而来,我却过早地猜到了其中隐秘。因此,这支能被东宫弹得空灵秀逸的曲子,由我奏来,媚音亦会转入哀切。 “琴为心音。”东宫教我弹琴时,曾如是说。他的琴音里,连哀伤都是清澈,无一丝浑浊。而我的琴技再好也是徒具其形,与他,遥若云泥之隔。 曲终,余音袅袅。我回过神来,只见皇帝正望着琴,若有所思。沉默半晌后,他略一笑:“小苏的琴技越见纯熟。” 我垂目静答:“陛下谬赞。” 曾听过先皇后与东宫操琴之人,皆不会认为世上还能有什么琴声当得起一个“好”字。 这时,有宫女上前奉茶。茶汤幽碧,盛在皓白如玉的茶盏中,轻微荡漾。茶气氤氲,模糊了视线。我微微蹙眉,这茶香…… “木樨清露?”我向宫女询问。 她颔首:“回苏大人,这正是湖州进贡的木樨清露茶。”言毕,静静退下。 他啜了一口茶,沉吟道:“确有木樨的香气……如今,木樨花已开了?” “是的。”我答。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我知他是想起了那位尤喜木樨之人,因为,我也想起了他。 时光湍急如河,记忆回溯时,某些浮光掠影格外清晰。 那年深秋,九岁的我丧父入宫。一身素裳缟衣,在宫中格外引人注目。我虽不动声色,但心底厌恶如此关注。见过陛下后,宫女引我去见那位比我大两岁的储君。来到东宫,他却恰巧不在。我便留在正殿等他,虽然我并不愿意。这座令无数人向往的宫城,在我眼中,却如危机四伏的牢笼。我欲仓惶逃离,却不能。我已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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