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我无法劝说他,只能问:“你的友人,既然常有此梦,为何不曾亲自前来?” 他的声音过于平静:“他很忙。” 很忙么?在美人醇酒中醉生梦死,也不愿见他。只在他离开郢都前,命人送来了一把剑。而他,甚至不知这把剑的价值。他会恨么?我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他眸中最深处的情感。 一缕微风在林间穿行,叶声淙淙切切,如流水不绝。而千里之外的郢都,只有钟龠丝竹。 竹海中,我们渐行渐深。无边无际的幽碧海洋,仿佛永无尽头。偶有一两声鸟鸣传来,亦不辨远近。风声,叶声,鸟声,各自空寂地回响,与人世隔绝。 这里仿佛没有光阴,千年如一弹指。又或者,这里的光阴格外漫长,每一弹指已似千年。 “你又为何前来?”他问我。 “我本是来办一件事,但现在,既然遇到你,已不必了。” 看着他略显意外的神色,我微笑:“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连风也仿佛止息了。空寂的山林中,只剩下我的声音,飘飘悠悠,如一缕游魂向时光深处溯去。 那是很久以前,一个遥远到在后代心中成为传说的时代。故事的主角是一名出身寒微的少年。他早慧,隐忍,坚毅,且有足够的野心,所缺乏的只是一个时机。在时机尚未到来的某日,他远游至九嶷山,在篁林中听见笛声。他循声而去,终于在幽篁深处,见到了吹笛人。 时值盛夏。终年不见日光的深林中,层层叠翠,荫蕴清寒。风过时,绿意摇曳,变幻万千。露水滑过修长的竹叶,盈于叶尖。一只蜻蜓飞来,落于叶上。叶片微微一颤,露水滴落,溅在按笛的纤细手指上。 那人,天水碧的衣,子夜色的眸。洁白修长的手指,执一管紫竹笛。 笛声中,仿佛光阴不再逝去。宛如梦境。 他为之屏息。 但他不能在梦境中沉溺。这片清幽的山水,承载不起他波澜壮阔的野心。 更重要的是,吹笛者是刚刚幻为人形的竹魅,对一切都太懵懂无知。以笛声惑人是它的本能。对它而言,每一个寻声至此的人,并无不同。它无法给他对等的回报。 他终于狠下心,离开了这片篁林。在他余生的岁月里,终于实现了野心,得到了一切。但身为凡人的他,坐拥天下也挽不住光阴。白驹过隙后,九嶷山的篁林清寂如昨,而他垂垂老矣。但他的梦中,依然夜夜浮现那曲笛声、那袭青衣。 那是他一生的隐秘。 后人读到史书上“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之句时,常常困惑。他们不明白,已逾耄耋之龄的他,为何会巡狩至偏僻荒凉的苍梧九嶷,而且没有带上两位妻子。其实,他远道来此,只是为了在临终前,让巫觋用咒术禁锢了那青衣笛者。从此,它无法修炼成仙,无法进入轮回,只能永远在幽篁中吹着寂寞的笛,在漫长孤独的岁月中,与一个个寻声而来的少年相遇。但之后的每个故事都出奇地相似——他们只是一时迷惑于它的笛声和美貌。一次次被遗弃、背叛,成为它无法更改的命运。 于是,它再也忘不掉,它所遇到的第一个少年,有一双幽深的眼睛。重瞳的眼眸,有奇异的美丽。它在那双眸中,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明山净水的容颜,天水碧的衣,执一管紫竹笛。 他以为,只有将它禁锢,才能让它永不忘记。他宁愿被恨,也不愿被忘记。但他不知,它本就无法忘记。因为它只是他心中的幻影——竹魅无形,它所凝聚而成的形貌,是由第一个遇见它的人赋予。与其说他爱它,不如说,他爱上了自己心中完美的幻影。 …… 风中,千枝万叶发出同样的微声,似沉吟,似述说,又似静默。 “到了。”我静静道。 他自故事中回过神来,蓦然抬首看去。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潭空灵澄碧。潭水清平如鉴,天光云影尽收其中,无限寥廓。天光氤氲于水上,雾霭浮动。水畔幽篁环合,绿意幽沉。这泊沉寂千年的潭水,自从那人去后,再无人影映入波心。 他来水畔,临水而立。水中倒影清绝,他的衣影被水畔翠竹染为绰约碧色。水佩风裳,天水之碧。 光阴流转,命运轮回,他又回到了故事开始之地。水中,忽然幻现出一管紫竹笛。他微微诧异,弯腰拾起。指尖触到笛身的瞬间,平静的潭水忽然漾起层层涟漪。倒影如琉璃坠地,轰然碎去。风行水上,水声如鸣佩环,竹声珊珊。 “湘君在哪里?”他讶然问我。 “就在此处。”我迎风微笑,“方才,你不是已经看见他了么?你来了,他就该走了。” 虽然他在此等待千年,仍未等来那人,但他终是见到了这把剑,无憾而逝。他由此得知,在来世,他与那个人的命运轨迹,已然交错。 但他是否知道,每一世的相遇,都无法得到圆满? 我悠悠道:“你知道么,为何翠竹坚韧、不易折断?因为,它无心。” 很久以前,自从它见到他的那一瞬起,结局就已注定。因为,它从此有心。天若有情天亦老。 不知何处传来笛声,清寂如水,水如光阴。水畔篁竹忽然绽开成片的白花,如雪如云,纷扬飘零。何其罕见的绝美花朵。花开之后,即是竹的凋亡。 他仰头看去,眸中有隐约清光。手中之笛,化为一缕清烟,散入轮回。 | | 上一页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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